第1章 菜刀
今晨的鱼羊街照例热闹，人来人往，卖花女挑着两担花走街串巷，笑脸与花朵一般，犹带朝露。
井栏边排了一条队，等着打水的姑娘说着散话，时不时摸摸鬟发，整整衣衫，若瞥见俊朗男子的影子，便目不斜视地向女伴娇嗔，一派天真烂漫。
正于和悦闲适之际，平地乍起惊雷，震天动地。
“你他奶奶的给老娘——站住！”
隔着老远，众人便听见这么一声叫嚷，不禁讶然回首。那声音骂骂咧咧，由远及近，一个男子先从街角拐了出来。
他一面回头，一面扶着帽子，待看见身后穷追不舍的身影，惊恐地讨饶道：“姑奶奶，亲姑奶奶，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您……您饶我一回，我给您当牛做马……”
四喜两脚生风，手上举一把锃光发亮的菜刀，张牙舞爪地说：“少攀亲戚！我今天非把你剁成肉泥不可！”
一面说，一面还舞了个把式，一个亮相，倒真是黛眉雪腮，粉面流光。
可惜菜刀森寒，她又喊得凶神恶煞，行人唯恐避之不及，再如何美貌夺人，也无心赏鉴。
“这小子是偷了她的铜子，还是欺负她弟了？又来这么一出。”
茶馆的何掌柜把烟杆敲得啪啪响，为四喜惊了他的客人生气，没好脸色地抱怨：“总也不肯消停。”
卖炒货的秦掌柜看热闹不嫌事大，说：“人家没爹没娘的，小姑娘家家管一门生意，不容易。”
“生意！”何掌柜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一个菜刀行，东西老贵，她又成天拎着家伙乱晃，谁敢进去。”
赵小七不知什么时候冲出来，慌慌张张地四下望，作揖打恭，问秦掌柜：“大爷，看见我家掌柜没有？”
秦爷提着鸟笼，不说看见没看见，只似笑非笑着问：“小七，四喜好大的脾气，人家怎样招惹了她？”
赵小七知道这就是已经看见的意思，便一叠声地求道：“秦大爷，您告诉我，他们是向前去了，还是往花岗胡同跑了？”
秦爷为着弄清楚事情的始末，含含糊糊，偏不讲一句明白话。
赵小七心眼实，不知道转告他门，只顾着抓耳挠腮。
何掌柜点了烟，吞云吐雾，笑道：“小七，那小子调戏四喜么？”
赵小七脸色一变，欲盖弥彰着摆手：“没有，没有的事！”
秦爷了然地收了眼光，嘬起嘴来逗鸟，顺带着一歪头，说：“朝那头去了，赶紧着吧，不然闹出人命来，四喜还能受得住枷锁板子么！”
赵小七唰白着面孔，一溜烟地去了。
何掌柜啧啧两声，点头叹道：“这样的花容月貌，又成天抛头露面，也难怪人家觊觎。”
秦爷一掀眼皮，没吭声。
“老子离家出走，没个音信，弟弟又病怏怏的。可怜，可怜！”
秦老爷终于冷冷地说：“关你什么事？你可是连孙子尿都喝过的人了，臊不臊！”
何掌柜听了他的话里有话，也不恼，笑眯眯地抽了口烟，说：“我哪里敢肖想！家里现成的母老虎还养不过来呢。倒是秦爷——”
他慢悠悠地说：“兰娘去的早，您就没点续弦的意思么？”
四喜追着那小子跑出了八条街，末了还是让人跑了，她把刀砍到路边的榆杨树上，骂道：“狗娘养的，欺负到老娘头上！别再给老娘撞见，不然剥了你的皮！”
正骂得起劲，却见身旁众人都拖家带口地往外跑，她平生最爱凑热闹，这会儿忙把菜刀插到腰间的鞘里，一面跟着走，一面拉了一个人，问：“大哥，做什么去？”
那人不肯言语，只摆摆手，仍旧一个劲儿地往前冲。
四喜觉着有点意思，掏出两个油桃，在衣服上蹭了两蹭，递给他一个，笑得眉眼弯弯。
“跟我说道说道呗。”
小哥接了熟桃，脸色和缓些，忙里抽闲道：“皇帝南巡，车辇都到街上了，你不知道？”
听倒是听人说过。
四喜咬了口桃，汁水清甜可口，她浑不在意地说：“来了就来了，知道不知道又怎么样，还能长斤肉不成！”
小哥恨铁不成钢道：“那可是真龙天子，看一眼，兴许得了龙气，百事百顺。”
四喜笑得花枝乱颤，“得了吧！照你这么说，朝里那些大臣天天跟皇帝低头不见抬头见，都该升官发财，怎么有的就砍头死了呢！”
小哥瞪了她一眼，说：“你一介女流之辈，懂得什么！”
四喜最听不得酸腐陈言，一把抽出菜刀，刀面如鉴，映出她的脸。
“我懂的东西多了。最拿手的一门，杀猪。”她歪嘴一笑，“试试？”
小哥瑟缩了一下，匆匆丢下一句“脑袋有毛病”，颇没出息地跑了。
四喜正要回铺子，一展眼又望见方才轻薄她的小子，便咬牙切齿地怀着刀，预备剁了他的手。
一路也没声张，悄悄地跟着，直跟到大街上，却是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人被挤过来，又搡过去，那小子如泥鳅，呲溜一下，又没了影踪。
四喜到处张望，忽觉背后有人拍她，便怒目圆睁，回头一望，却是脸色通红的赵小七。
他喘着气，拉住四喜的手：“掌柜的，你没拿人怎么样罢？”
“什么？”
四下里太闹，她什么也听不清。
赵小七夸张地一字一顿，“您，没，杀，人，罢！”
此言一出，他们周身忽然一静，旁边人都惊异地望向他俩。
赵小七脸上愈发姹紫嫣红，比着手势道：“咱们去那头说。”
话音刚落，便见一群蓝色锦官府的宦官拍着手来了，负责路禁的军官高声喝道：“肃——”
众人便垂手肃立，不闻嗽声，偶有一个呼吸声重些的，便要遭人怒目。
又过了半刻，一群皂衣皂靴的侍卫乘高头大马而来，威严睥睨，腰间佩刀长数尺。
四喜猴子似的踮起脚来张望，嗬，这些官爷，一个个倒真是人模狗样，气派得很。
还没看真，便听众军官齐道：“跪——”
人群如割韭菜茬似的矮了下去，四喜却没动，只管看远处缓缓而来的车辇，明黄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一辈子也见不着的颜色。
赵小七见了，忙扯扯她的衣袖，猴眉急眼着，无声地给她做口型。
“跪呀！”
四喜只得伏下身去，眼睛却还不安分，别人都敛声屏气地听着远处山呼万岁千岁，等声音的界限迫到边前了，便也跟着一句一句地喊。
“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如此种种。
四喜不喊，她不废那个口舌，她趁人家低头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抬头，瞥见辇车帷幔中坐着的人。
这一瞥的映象很模糊，但足够四喜做鬼脸撇嘴巴。
什么嘛。
只是个小孩子。
大家尊崇跪拜的皇帝不过一个少年，也许还没她年纪大，头顶上也绝没有什么龙气。
她登时没了兴味，一心看地面上蚂蚁打架。
路禁解除后，四喜到处找那个登徒子，一无所获。
赵小七劝道：“算了罢，饶他一条狗命，犯不着为这样的人生气。”
四喜像个大炮筒子，嗓门能传出两条街，“就是你们这样的人惯了这些狗娘养的。你也不生气，我也不生气，他白白占了便宜，日后再祸害别人！老娘生气，老娘偏要生气，一刀砍了他的猪蹄膀，看他还敢不敢！”
众人止不住拿眼瞧着他们，四喜正在火头上，一皱鼻子：“看什么看！”
有几个没好意思的回了眼，还有认得她的，便嘲笑道：“哟，这不是四喜娘子么！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光好看顶什么用！”另一个接口道，“长了颗牛心，只怕一辈子也嫁不出喽。”
四喜听了这话，也不恼，鼻孔朝天，指指点点道：“你们懂个屁！算命的说我命里主贵，日后是要做皇后娘娘的，你们这起子腌臜无赖，我还不瞧在眼里。”
众人听了，捧腹大笑。
“你？四喜娘娘！”
打头那个揩着眼泪水，轻佻地说：“要真是这样，四喜，你不如从了我，保不准我就成了皇上呢！”
四喜笑骂：“呸，你也配。明话告诉你，你没这个命！”
那人还要接话，四喜已经拉着赵小七往回走。
赵小七傻乎乎地问：“掌柜的，您真有皇后命？”
四喜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小七吃痛，抱着头“哎呀”一声，嘴里便多了个桃。
四喜说：“真，怎么不真！”她信口胡诌，“你晚上，看见天上的这个星那个星，找着最亮的那颗，那就是我，知道吗！所以你得好好给我干活，别老想着偷懒，以后我发达了，少不了你那一份。”
小七吃着桃，笑逐颜开道：“是是是，您可千万记着我呀！”
四喜忧心忡忡地望着他憨厚的笑脸，这孩子，也忒实诚了，还真信！
路过炒货店，秦爷从里头跑出来，笑眯眯的，像个弥勒老头：“四喜，抓把瓜子吃，新炒的。”
四喜摆手道：“不了，谢您好意，我最近嗓子疼。”
秦爷“哎呦”一声，像听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消息。
“嗓子难受！去医馆没有！这可是病！”
四喜摸了摸鼻子，“嗐，这算个什么病！您是没看见小黑！得嘞，我走了啊秦爷。”
她一转眼，看见何掌柜笼着袖子站在茶馆门口，又笑道：“生意好啊，何掌柜！”
寒暄两句，何爷与秦爷一同目送着四喜远去。
何爷叹息一声，用戏腔唱道：“二八佳人体似酥——”
秦爷突着眼睛直看他。
何爷一摊手：“您盯我作什么！我敢肖想么！倒是您！嘿嘿，嘿嘿。”
他诡秘的笑着，依旧笼着手，逛到茶馆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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