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秋天里
第一章
京都,御史府。
燃着灯火的院落四处寂静无声,院中巨大的太平缸里浮着几条金粼粼的小鱼,月光下,水平荡起浅浅涟漪。
“父亲,”韩榉奉上一盏热腾腾的茶,低声劝道,“您又何必跟这种人置气,不过一个棋子罢了,撬不出话来,回头将他发落了便是。”
上座的韩仲白一身素衣,面容严肃,只胡须一抖一抖的,显然气得不轻。他接过茶来随手放在案几上,半晌狠狠唾骂一声。
“老东西!竟敢暗算我!”他一拳击在扶手上,茶杯中的水震了震,水面上晃出七零八落的茶叶,“别被我逮到错处!”
韩榉默了会儿,为老父披上了件披风,叹道:“您又何必硬撑?这一年来我看圣上的意思,便是让您知难而退了。”
韩仲白胸口起伏得厉害,但咬着后槽牙没说话,像是在等长子继续说下去。
“御史台事务,上达天听最为关键。可如今圣上显然别有心思,其中关卡可就非吾父子能揣测的了。”韩榉眼神中的意味很多,他与父亲对视着,“您宦海沉浮半生,想必这些早已料到了罢!”
韩仲白鼻子中哼出气来:“为父历经三帝,为官数十载,什么坎坷没经过,什么险阻没遇过,还能被眼前的小小的障碍击垮?”
韩榉心想:您从前是与官斗如今是要与天斗又有何胜算。
他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就见韩仲白竖起手掌,语气不容置疑的道:“不必多言,此事我已有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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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秋日,偶起的秋风卷起落叶,带起莫名的萧瑟感。
沉息看了看天色,起身跟主家告辞。他一面往外走,一面客气的拱手,口中温和道:“今日多谢了,您请留步,不必送了……”
他甫一踏出门,面色登时便是一冷,回去的步子便大了些。
回到府中时,他一眼便瞧见立在廊中的一个身影,她的披风阵阵摆动,更显身形瘦弱憔悴。
见他进来,那人笑了声,揖手道:“实在辛苦前辈了。”
沉息忙侧身避开她的礼,也笑了:“玉公子何必如此客气,这本是我应做的。”
约莫半年之前,他曾暗算了玉笛声一众一把,之后宗玺寻回来,特特在他这里讨了个人情,得到了一句“有朝一日待有用我沉某之处的尽可直言”的承诺。
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么快就到了,沉息也是很没有想到。不过既然玉笛声找上来了,他一贯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也就利索的应了。
他将今日所得竹筒倒豆子般细细说了,然后便静立一旁。
“这老家伙。”玉笛声哼笑,顺手将披风脱了搭在手上,“前辈,我明日要去试试,您就不必奔波了。”
这是让他接应的意思。沉息点头,继而又有点担心:“玉公子,不若还是等宗公子回来再说罢,你也安全些。”
玉笛声摇头:“无碍,我只是去探探气,稳妥起见,也会戴面具的。他韩仲白门生那么多,还不至于将一个有心仕途的后生直捉了去关起来罢!”
好一个“有心仕途”的后生,图谋人家的性命还差不多。
沉息心中一阵腹诽,但面上不漏分毫。对于玉笛声,他交情不深,却知之甚多,既知她女儿身,又晓她血海仇。
若有有心人来他这儿收买玉笛声的消息就好了。沉息很遗憾,他觉得自己并不会有守口如瓶那样高尚的节操。
不过几乎没有这种可能,因为玉笛声本人名不见经传,恐怕就算她发张帖子给韩仲白,通知他明天有暗杀上门,人家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沉息的背影感慨颇多,玉笛声却只是看了一眼,继而陷入了沉默。
夏末时他们从青城山下来,没过多久大师兄便传了信来,言说师父前一日对他讲了个“趣事”,即师父年轻时曾在极南之地见过种巨兽,“其身奇伟,其性奇温”,端的是难得一见,师父便与它们一起生活了一阵。久了,师父便发现这物种有个古怪的习性,乃是此种巨兽从不死在生活之地,据当地百姓说是有神明指引。师父他这些年一直记着这桩事,前几日却另有了参详。具体什么参详信上并未说,但写信之时师父他老人家已经不在山上了,另师父的那卷被卜碧提及过的画也不见了。
此前心中玉笛声早有预料,但读完信时还是眼前一晕——万没想到师父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拉开,竟是连个祭奠之地都没给几个徒弟留下。
她心中大恸,加之淋了初秋的头一场雨,便染了风寒。她幼时身子受师父长期调养,已健康许多,即便是风寒这样的小毛病也不多染的。她小到吃药大到针灸通通试了一遍,结果还是稀稀拉拉地咳嗽了一月有余。
期间宗玺倒是鲜少劝她,只说过几句,“无量前辈是个极清明的人,他即使这样做便缘由。况入土为安不过是给活着的人留个纪念,世人多讲究这些没甚意义的事,倘没了那些个,你与两位师兄便会忘了自己师父吗?想来无量前辈也就只关切你们几个罢了,至于他人的祭奠,倒是给前辈添无妄的牵挂了。”
玉笛声听了这话,心中稍感宽慰。
她好利索后,宗玺来向她“告假”,手里还捏着封家书。原是他舅舅一家半月前寄来的,信上言他们已安顿好了,并未察觉有人跟着;宗夫人之墓已寻了处山清水秀之处安置,已找了不少“高人”测过风水,都说是至善至好的;江南的不少小头生意也转了出去,现手里攥着好些银子,心中甚为不安。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意思就是大外甥啊,你没了母亲,不能不回家呀,大舅想你得紧,不如择良辰吉日回来看一眼?
信的反面还附了一封小小的纸张,看字体应该出自柯癸。匆匆几个字,大意是家中一干奴仆的去留问题。在曲水镇时他已将有家眷及自请离去的一并好生放还了,如今除他们十二个外,还剩金木水火土五辈的兄弟们百十来个不愿离开,柯府统统养着,但具体怎么安排恐怕还需要少爷回去一趟。
如此,他少不得要离开一阵子。他斩钉截铁的道:“至多半月,我就回来了,在此之前,你稍安勿躁,以探听为主。”
一旁的柯甲扣扣索索地掰手指,之后犹疑道:“少爷,此番在路上就要走上半月罢!半月来回恐有些吃力。”
宗玺皱眉看他:“若是我们不驾马车,骑马过去呢?”
柯甲:“……”眼神放空,显然在算。
宗玺:“若是我们白日里骑马,夜里轻功呢?会不会再少上几日?”
柯甲、玉笛声:“……”所以不眠不休,你是要羽化而登仙吗?
宗玺:“倘若我们一开始就使轻功,又怎样?是不是今日动身,明后天就到家了?”
玉笛声:“你先等一下啊!”说着她伸出五根指头在柯甲眼前晃了晃,“别算了,你家少爷大白日的已然做起美梦来了。”
柯甲果然立刻向宗玺投来了谴责的目光。
最后一番讨论,还是决定按原安排稳妥上路。柯甲随着骑马,柯乙先行回去报信。
宗玺还给玉笛声召来了个据说精于易容的人才,让她“但凡要出门,必须易容之后方能保险。”
玉笛声原本很不以为意,直到有天沉息将一人引了进来,那人着一身青布麻衣,头上带了个滴水的斗笠,身上却滴水没沾。
他一见玉笛声,便笑着将斗笠摘了下来,手一晃那斗笠便不见了踪影,他对着目瞪口呆的玉笛声拱手:“玉公子安好!小的属火字辈,唤作流火。”
玉笛声的眼睛尚停留在流火的手上,看来是对那个斗笠的去向十分执着。
流火相当乖觉,他手摸了下鼻子,不好意思道:“小的领的是‘隐于世’的牌子,于是便在京里西桥下头摆了个杂耍摊,因是不能泄露自己的本事,便学了些旁的手艺。方才献丑了。”
他说着,转过身去,只见那斗笠正挂在他身后的腰带上,水洇湿了他的裤子,更显得他孩子气了。
玉笛声挥手示意小厮将他的伞拿出去晾着,又着人奉茶,见他坐在椅子上摇摇晃晃的样子,不禁心中好笑。
她原以为,凡事精于易容的,都长了一张平凡的脸,性格也要平平整整,这样进行各种人物塑造时,方才能自然得不露马脚。哪知这个流火不仅相貌并不平庸,性格也是孩子气得很。
玉笛声想到这儿,忍不住问道:“你天天耍这些技艺,易容术不会日渐生疏了吗?”
流火以为她是怀疑自己的专业技能,“腾”地站起来,脸涨红了,急道:“公子别瞧我现在这副平淡样子,实际都是每天早上新鲜出炉的。几年如一日的画,每日都是一个样子,便连一根毫毛都不曾错的。小的还时常午间化作不同女人与巷子口的大娘们闲话,夜里装成络腮胡子样儿或闲散公子般去吃夜宵,如此这样日日反复,即便有时行动上串戏,易容术也是绝不会生疏的!”
玉笛声:“……”我还真是小瞧了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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