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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浮萍


  番外无量

  无量对生身父母全无印象,幼年时也不曾想起。

  他小时候总跟着义父四处行走。义父是个五大三粗的卖艺人,日常对他非打即骂,整月也见不着个好脸色。只有那么一次,义父不知遇上了什么喜事,竟给了他几个小钱,呼喝着让他自去玩。

  他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义父正招呼着几个身材粗壮的汉子往棚子里走,他笑得一脸谄媚,无量却本能地后背冒出冷汗来。

  那日,他径直往人多的地界走,冷不丁瞧见桥下头摆着摊,摊后头坐着个垂头丧气的老头。他不知为何心中一动就走了过去。

  那老头一见人来,立即开口问:“小哥儿,想听个什么呢?”

  其实无量不知道这老头是做什么生意的,但这满大街都光鲜得很,只这老头看起来穷酸落魄。他囊中羞涩,拳头里攥着几个义父打发的铜板,不大好意思地将脏兮兮的手伸了出去,低声道:“您瞧着,这够吗?”

  那老头探出头来看了眼他掌心,继而与他面面相觑了会儿,长叹一声,一把揽过他:“罢了,都是穷苦人,就当与你打发打发时候罢!”

  老头讲了个猴子的故事,噼里啪啦一通讲,无量只记住了个开头,那就是那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找到了个高人,学了一身上天遁地的好本事。

  那日最后,他十分大气的将五个铜板一股脑塞进老头怀里,之后便跟着几个乞丐在城门关闭前溜了出去。

  那天他七岁。

  后来的记忆似乎满是灰暗。他流浪没多久便遇上了高人,许是他“骨络清奇”,竟将高人周身本领学了个遍,只不过高人授教的方法相当简单粗暴,整日便是不讲道理的填鸭,头天看过一遍的东西,第二日便要原原本本的练出来,如若不然,自有人来将那些招数都习出来——招招打在他身上。

  学艺的十年他没睡过一个好觉,每个浅浅的梦里唯有反复而已。这样的生活毫不意外的让他整个人变得阴郁暴躁,与旁人交往,一言不合就是一顿打闹,他很习惯。

  若不是遇到那个女子,他恐怕会一直这样下去。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日。

  那一日的庙会格外热闹,他原本只是略站了站,却被人群挤着不知到了哪儿。他有些烦,猛一抬头时,便见一座肃穆的寺院矗立在眼前,顶头的牌匾上书“为群寺”。

  他看了一眼,有些不解,喃喃道:“难不成是要大伙三五成群地来上香么?这里的和尚也太贪心了罢!”

  一旁突然传来一声轻笑,他偏转视线,只见一个女子正偏头朝他笑。

  “你笑什么?”他竖起眼睛,想把这个小姑娘吓哭。

  哪知这位只皱了皱眉,半点没害怕:“你不知道其中缘故,很值得骄傲吗?此时还这么凶……”

  无量抬脚就走,他一直不是个尊重知识的人。

  进了寺院走走停停,他深觉百无聊赖,心中不免嘲讽:自己处于寺院这种清净之地,却满心装着刀刃兵戈,真是罪过大了。

  正不着四六地想着,忽然瞧见了片熟悉的衣角。他出乎自己预料的停下了步子。

  不远处的案几上,几缕烟直直的袅袅而上,底下的拜垫上跪着个小小的人,她虔诚地定住半晌,而后慎重地拜下去。

  至于为什么盯着人家一个背影那么久……无量不知道。他后来回忆起来,完全想不出自己那一刻脑子里在想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只见那姑娘已俏生生地立在他跟前,一面用手帕掩着口,一面将眉眼都笑弯了。

  “你、你看什么?”他有点窘迫,自己难得有的放空神游被人家瞧了去,实在很是难为情。而且,你怎么那么爱笑啊?他心里咬牙切齿。

  “我看啊,”姑娘睁大眼上下打量他,嘴角忍不住上翘,“这青天白日的,怎么这里立着只呆鹰呢?”

  他知道被取笑了,但只顾盯着人家,神情呆滞说不出话来,可不就是只呆鹰么?

  后来想起来,那之后的一段日子他过得很快乐,尽管当时并不觉得。他每天活在期待里,期待见面,期待再下次见面,有时失落,有时欢喜,但每日都有期望和希冀。

  但她来自深宅大院,父兄都有官场上的体面,一个未嫁的女眷其实并不总能躲开众人眼光与他见面。

  无量只能各种寻机偶遇,偶遇得多了,似乎大家都有了些心照不宣的念头。

  她笑得很多,但他知道她过得并不容易。尤其是后面那三个月,她眼中总含着化不掉的愁绪。

  “你、你愿意跟我走吗?”无量唯一问过这么一次,他自知身份,绝不会自取其辱地去提亲。给她自己的生活,并不是个一眼就能看到利弊的选择。

  那并不是个值得铭记的结果,她几乎是疾言厉色地拒绝了他,继而拂袖而去,不久之后很快嫁为人妇,夫家亦为官家,联姻之意很是明显。他多方打听,得知这原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无量并不能咽下这口气,但也无可奈何,他不想学世间那些无用之人那般,放不下也忘不掉。正巧遇上战乱,流民迁徙许多,他也就跟着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那是一段动荡的年月,各地干戈不休,数个王朝覆灭又兴起,许多地界如沧海桑田般颠倒。无论是庙堂还是江湖,都经历了许多动荡,他被一件又一件事牵着,日子过得庸碌繁忙,身心都抽不出空来。

  无量再回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已经是几年之后了。那里城墙到了,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只剩一座“为群寺”满脸土灰的立着,里面住满了妇孺。

  他往里走了几步,本是抱了一丝幻想的。

  突然,里面冲出了个满身狼藉的人,看不清面目,直直地奔他而来,而后“噗通”跪倒在地,也不说话,只轻声啜泣。 

  无量本不欲理会,忽心下一动看了眼,立刻便僵住了身形——那是从前他与她见面时偶然陪在她身边的丫头,如今已在这里住了一年有余了,只靠着寺院中的施粥度日。无量脑中一片空白,只听这丫鬟断断续续地说着来龙去脉。

  原来,战乱爆发之际,她娘家便遭了祸,着紧将她嫁了去也只是为多条藤蔓罢了。她明知道,却还是去了。哪知几年后王朝被推翻,全城遭劫掠,为官之家非降即灭,她的夫家教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这丫鬟还是被她提前打发出去上香才免了一劫。

  那一日,他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站在“为群寺”牌匾下头立了许久,深秋的傍晚已有些凉了,孩子似乎不太舒服,“啊啊”的叫了几声,还一个劲地往起腾身。

  无量本想离开,不知为何顺着孩子扬手的方向走了几步,眼睛一低,那宽宽的门槛上并列着写着:

  此中缘故:山中多法侣,禅诵自为群。城郭遥相望,惟应见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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