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最是畅快儿郎时
第十九章
最是畅快儿郎时，这大概可以描述花照月的弱冠之年。
他自小跟着师父长大，学成便纵身入了江湖，大碗喝酒、恩怨明了，那是他最习惯生活方式，若一直那般活下去，他永生也不会觉得厌烦。
在那时，他结交了此生的挚友无量。诚然他们都不爱功名权贵，但无量的处世观他还是不敢苟同，走一步看三步的未雨绸缪一点都不潇洒啊！无量对江湖格局大动手笔的改动，劳心费力不说，肩上还担着那样如山一般的责任，只是想令后生们有所继承，自己却食不知味寝不安席。更勿论中意的女子拱手他人，就因为被多年世俗仇人盯得紧，想为她谋个安稳人生，之后他自己也终身未娶。
花照月无奈之下帮着无量做过不少，但打心眼里瞧不上。无量有时几杯酒下肚，也会揽着花照月的脖子嘲笑他：“你不会永远迥然一身了无牵挂。终有一日……”
他未说完过——这也是无量最心软的地方，他生怕自己心里的担忧会有一天真的降临到这个兄弟身上。可是人生在世，享过多少畅意，就要偿还多少心伤，万事万物运转总有他的道理。二十二岁那年四月初六，他从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繁华的街道上路过，那辆破败不堪的马车中传来了稚嫩的哭泣着的童音。而他，见识过铁马山河，见识过秋去冬来，却被那一声仿佛下一瞬就会消弭于现世的车水马龙中的声音，不知道戳中了哪个穴位。
那个初夏之日，刚下过雨的街道中，空气里升腾着尘土的气息，阳光打在脸上并不刺眼，他在人流中站的那一瞬，终于听见了命运的叹息。自那以后，他有了牵绊。
傅如寻从未见过生身父母，她是跟着一户乡下人家长到八九岁的年纪的。花照月扔了几锭银子便将她带走了，期间并未有什么费事之处。初初与这个小女孩面面相觑之时，花照月生平头一回产生了茫然的感觉。为了解决“一时冲动”给自己带来的麻烦，他还是按照傅如寻颠三倒四的描述以及他养父母提供的线索，案中摸索到了傅如寻的家。
虽然事后他没舍得立刻将傅如寻送回去，但还是有些用的，譬如说当自己的仇家找上门来之时，将傅如寻送回去以求安宁——他终于还是走上了无量的老路。
那次生死局异常凶险，他最终拧着一口气将那人扑下了悬崖，自己也跟着坠了下去，凭借经验挂在了一棵老树上，昏昏沉沉的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入眼便看见了几个异服之人在他附近坐着交谈。花照月手指缓缓伸开在地上摸索着可以为他所用的武器。
那几个人看了一眼便笑着说了句什么，一个当地人翻译说：“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杀气这么重？”
就这一句话，花照月便放弃了对他们的警惕，一来确实没什么用，二来昏睡期间他们没做过什么，证明人家确然没有杀心。
之后么，那几个异域之人将他们家乡盛产的蛊虫值进了他体内，据说可以治愈多数伤病，且延缓衰老。缺点就是不能近死人之气，否则蛊虫立即死亡，曾经治愈好的伤痛卷土重来，延缓衰老之术顷刻失效。
傅如寻自小颠沛，跟着他以后并未很快安定下来，对他稍有依赖之时，他又不发一言地将人送回傅家。她对权利的渴望，令花照月无奈又心疼。因而当他看到那个将宗玺一手带大的女人时，心中不是没有起杀意的。
但他还想多陪着傅如寻一段时候，他不想自己白着头发、佝偻着身体帮她挡枪林弹雨。万万没想到那个女人身体虚成那个样子，他不过是从窗子掠进去，她就面无人色。等他好言好语的劝说了几句后，她已经点头应了随他去一趟的。
后来的事情发生的很快，沉默着的宗夫人突然开始大口大口的吐血，半刻钟不到，已经不行了。他不愿眼看着要成的事再完完全全的压回到傅如寻身上，勉力施救了一阵。就这么一阵的功夫，头发已经全白了。
他觉得没有了回去见傅如寻的必要，何况自己手上就算是沾了一条人命，宗玺一定会来报仇，何必要牵扯上她呢？
至于能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大概源于他的那一点牵挂。
花照月看着滴血的剑尖指着他的太阳穴，突然觉得很想笑，笑这造化无趣。他勉强站起来，眼神平静的看着宗玺：“一命抵一命，该不该迁怒，你心里清楚得很。难不成是因为你自知打不过我，于是挑了软柿子捏？”
“你不用对我使激将法，这一招若是有用，咱们今日也不止于此。”毕竟傅如寻为了撺掇宗玺去谋划复国之事，冷嘲热讽不是没用过的，“我对她下手，不代表会放过你！受死罢！”
话音未落，他的剑已经刺了出去，只是没了方才的力量。然而花照月也好不到哪去，他本就带着内伤外伤，还为傅如寻受了宗玺那没甚章法却力道很足的一剑，此时退无可退，索性直直的受了这一剑。
宗玺死死地咬着牙，下颌绷得很紧，双眼泛着汹涌的红，令他此时的面目也显得狰狞了起来。
“嗤”地一声，他将那剑从花照月身上拔了出来：“一个，接下来，是第二个。”接着这滴着血的剑立刻又朝着傅如寻挥过去。
下一刻他的人却在半路上被撞开，撞开他那人扑在地上灰头土脸的样子，真叫人想不起来几个月前他月下泼墨的潇洒样子。
“花照月，”宗玺也是一个大大的踉跄，他本已是强撑着的了，居然也没恼，“你该知道，今日你必死。纵然你此时蛮横地护着她，你死以后，她的命我还会取走。”
“那就——”花照月咳了几声，“呸”地往地上吐了口血痰，“那就劳烦你，等着我死罢！我死以前，我是不会让你碰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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