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所谓忠臣

　　第十三章

　　傅如寻凝神看曾相蔺眼珠骨碌碌的转，自己愈发气不打一处来。这老东西原来一直盘算着那样大的事情，可恨他竟然半点风声也没透出来，亏的她这些年来无论如何艰难也记着他当年悄无声息送来的关怀。

　　不过于大局看来这也算是一桩喜事。她只有一个身份作傍，宗玺纵然自身出色，手中无有兵力到底腰硬不起来。至于他那个与他一样侥幸活下来的娘，根本不必在意——她要是图谋着什么，那么些年里不会与世无争成那个样子，毕竟算起来，她才是陛下的发妻。

　　想到这里，傅如寻死死攥着的拳头松了松，面上也含了些笑意：“曾大人，我一个妇道人家晓得的不多，不过于江山是否有利还是能瞧得出来的。您劳心费力的这么久，着实辛苦了。”

　　曾相蔺眼神往那屏风飘了飘，眼见那抹红色的衣角丝毫未动，才敢抬手抹了抹汗，口中随意应和道：“娘娘抬举老臣了，老臣不过是报答先帝的知遇之恩罢了。微薄之力，原不值得娘娘如此抬举的。”

　　不怪他此时对花照月如此畏惧，只是半个时辰前他们的会面实在不算温馨愉快。彼时他正心绪不宁看不进书，便在自家的马车里闭目养神，忽然“啪嗒”一声轻响，他正疑惑着睁开眼，便见轿中不知何时坐了个红衣男子。这男子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管迅速翻着曾相蔺尚未合着的他的纸张信件，不消片刻便将一匣子文书看了个尽，之后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个字。之后将笔一掷，拍了拍手，这才分了他一个眼神。

　　那是怎么样的一个眼神呢？玩世不恭的，恣意大胆的，轻浮的，却深沉的，曾相蔺活了五十载春秋，阅人无数，却鲜少看到这样既年轻又沧桑的眼神。他被这一个眼神短暂的吸引了注意，下一刻却见花照月嘴角勾出了一个轻蔑的弯度，随即曾相蔺一把老骨头已经被他拎在手里由窗口掠了出来。曾相蔺挣扎之中瞥见花照月随手撇到一边的纸，上面只有一个字，还是他曾相蔺的笔迹。

　　曾相蔺震惊之下除了顺从也无有他法了。

　　此时傅如寻面上不漏分毫，心里却将这老东西翻来倒去骂了几个来回：就知道这些在官场上油滑惯了的人嘴里没一句实话，这样显而易见的敷衍之意都不想着稍作收敛，真是欺辱她一个女子没甚主意不成？

　　愈气愈想，愈想愈气，傅如寻咬了咬牙，一时间便说话。

　　曾相蔺正抬手抹汗，忽觉寒气自背后来，他手指一僵，不由得低头，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

　　“不用装了。”花照月平静冷漠的声音忽的响起，“既把你带了来，你大概就不会有尽忠报主、或是回去给宗玺报信的机会了。把你知道了都倒出来，倒是个明智之举。”

　　傅如寻站起来，踱了两步，倏地转过头来：“曾大人，这话原不该我一个妇道人家说。无论如何，哀家是太后，陛下是皇帝。若是陛下未曾早夭，你们今时今日还敢这般欺辱我们孤儿寡母的吗？”

　　·曾相蔺轻轻往后倒了倒，后脖颈便碰到了花照月的两根冰凉的手指，吓得膝盖一软便跌坐在地：“太后娘娘何出此言啊？您是金身玉体，纵然此时一时不得势，哪里会是孤儿寡母的呢？”

　　傅如寻哼了一声：“嘴上说一套，又去做另外一套！你这个老臣是这个样子，宗玺也是这个德行！”

　　“公子……”曾相蔺倒是没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只是宗玺一旦被提及，本能的就梗了脖子，“公子自小便受了剧毒，这么多年来一直缠绵病榻。无心复国大事并非不务正业，而是有口难言呐！”

　　傅如寻看他自身难保之下还口口声声一唱三叹的为宗玺解脱，一面气着，一面又觉得是个机会。她略略思索，心中有了些主意。

　　“曾大人有所不知！你口中缠绵病榻的公子可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之人呢！”瞧见曾相蔺陡然一拧的眉头，知道自己这副药材下得对症，才不紧不慢的接下去说道，“我虽是个深居简出的妇人，却也晓得轻重缓急。难道会反对宗玺与你筹谋复国大业吗？”

　　曾相蔺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不瞒大人，前些日子宗玺还在我府上住了段时候。他毕竟是先帝临终前念念不忘的长子，是陛下流落在外兄长，更是我朝复国之希望。纵然非我所生所养，我不敢有些微懈怠。”傅如寻顿了顿，轻笑一声，“哪知无论我如何安排周旋，宗玺那边没有一句准话。如今听您说了他对您的说辞，我才明白：感情人家根本瞧不上咱们这样的孤勇忠心。”

　　曾相蔺张了张嘴，似乎觉得她的话实在有些过分，但心中的疑窦陡生，关系到他这么小半辈子的心血眼看着就被人付之东流了，竟一时也不知从何反驳了。

　　“大人不要觉得是我在挑拨离间，这事由不得您不深想，哪怕我今日没有邀您前来一叙，过几天您自然也会思量明白。”她很拿手攻心之计，这样的话几乎是信手拈来，“只是复国一举，兹事体大，时间拖得越长久，于大局就越不利。您早早醒过神来，也是对先帝在天之灵的告慰。”

　　这半晌花照月的眼神已经转开，随意的看着屋内的任意一处，此刻已经用不着他动手了，外界的威胁比不上内心天翻地覆带给人的打击沉重。而此时曾相蔺，脖子上的青筋阵阵跳动，手掌微微颤抖，显然傅如寻的话已令他产生了深深的被背叛感。

　　傅如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依我说来，年轻的儿郎们哪有不求上进一说，寻常百姓家也并无这个道理。更不必说宗玺天资聪慧，心中有主意，于社稷而言，是福气。眼下年纪轻，难免受人挑拨，用一些不上道的话来搪塞你我。”

　　曾相蔺若有所思：“受人挑拨……”

　　此时傅如寻要做的已经全然做到，讲话有时候不一定要一字字讲全，点到为止隐下种子，既省力又不会惹人怀疑，何乐不为？

　　天已大亮，花照月是个隐匿性子，曾相蔺是朝廷命官，光天化日之下将他送还，无论是这府中还是京城里，行动都很受限。何况还没听到想知道的信息，傅如寻略加思索，便客气周全的交代曾相蔺暂且住下，之后自行歇着了。

　　果然不出半日，曾相蔺写了一封简短的信件，着人送了来。傅如寻看着曾相蔺折得整整齐齐的印痕，轻笑出声——所谓忠臣，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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