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正经事
第十四章
柯府上下拢共百十号人，听起来是个大户人家的样子。事实上也只是个样子而已，内院各宅各房分得相当精细，各司其职，并无大户人家常有的懈怠混沌之人。这样细腻的安排并不是夫人少爷的意思，而是柯甲一行十二个兄弟参照了不少京中宅门的内朽现象，闲得无事时安顿的。
但这家里无论谁都有些神神秘秘的不爱见人，寻常时候鲜少见到他们出现在日头底下。这一日，有人见他府门大开人影往来，都不免多看了几眼。柯府中徐徐驶出几辆马车，风吹起一面的车窗帘，有眼神好的路人瞥了一眼，里面装的满满的品相极好的曲水镇上常见的货物，过一会儿大门中又走出了几个人，为首的男子身姿挺拔气度不凡，正是宗玺。
宗玺走了几步，又回头无奈的笑了：“您回去罢！一年算下来，我在家里也呆不了几个月，您回回这般送，不会厌烦吗？”
宗夫人披着件薄毛大氅，脸色有些泛白：“怎么会烦呢？我恨不得你不必出去。这样眼巴巴地送出来也不过是增加一些与你待在一块的时间而已。”
玉笛声默然站在一旁，她作为宗玺的大夫朋友，自然要跟着宗玺，以备不时之需。
宗玺垂了垂眼睛，明知道母亲这样说只是作出一副夸大思念的样子来宽他的心，但还是福至心灵，向后返了几步握住母亲的手，低声道：“手凉成这样，快别在这风口站着了。您且安心，不消半个月我就回来，往后便不会再出去了，好好在家陪着您。”
宗夫人抽出手来为他整了整衣领，温柔道：“不必急，路上小心。”又抬眼对玉笛声笑着道，“笛声，这一路恐怕要劳你多多费心了。”
“夫人，您何须如此客气呢！”玉笛声向她微微躬身，“这本就是我的职责。倒是您，这几日我们不在，您要多注意身子啊！”
宗夫人用令人觉得轻松的语气道：“你们出门在外的不用记挂我，左右我是在家里待着，身边还有这么多人，能有什么事。”
宗玺所言非虚，因为他手里还掌着不少生意，加上之前要做些事情去应付曾大人，像此时此样的离别每年都不算少。因而此时他虽然心头不安的跳了跳，还是没有过多犹豫的转身了。
上了马车，他的习惯是闭目养神或随便翻几页书。但这次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坐立难安，最终还是掀开帷裳回头望了望。随着马车的行进，静静立在府门前的身影渐渐模糊不清，宗玺未发一言，心却狠狠的悸了下，像是什么重要东西淡出了心间。
这天夜里，白日里跟随宗玺出门的仆从们悄无声息的返回了柯府，隐在不令人注意的地方，听从差遣。柯甲随着宗玺直接落到玉笛声的院落中，踏进偏房里。
那里生着一丛旺旺的火炉，火炉上架着一个药盅，咕嘟咕嘟的响着，冒着蒸蒸热气。旁边立着一架大大的半身木桶，里面的水是深深的棕色，水面上隐隐可见一些药材沉浮，浓重的味道漂浮在屋子上空，久久难以散去。
柯甲神情还算镇静，倒是宗玺一进门就皱起了眉，他对药这种东西除了避无可避的情况，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你一定是在整我罢！”宗玺扯了扯嘴角，“何苦来哉！”泡这种药澡空恐怕会令他的每一根头发丝都药“香”浓郁罢！
玉笛声正背对着他窸窸窣窣的忙着什么，听这话不禁没好气回头瞪了他一眼。宗玺本来也没指望她此时紧绷着神经还能给他一个笑脸，发个无伤大雅的牢骚之后，还是任由柯甲轻轻褪去他的外衣。
“你多安排几个人彻夜把手夫人的院子，务必保证万无一失。”服下麻沸散后，宗玺的意识渐渐模糊，但这句话自白日离开柯府后他对柯甲说了很多遍。
柯甲拿着手巾，隔半个时辰为汗涔涔的宗玺擦拭。若不是考虑到玉笛声师从无量，他早就想问出一句听起来很外行的话了：“请问这样下去我家少爷不会被煮熟吗？”
三个时辰后，天色微微发亮，玉笛声朝窗外望了一眼，忽然站起身来对柯甲道：“劳驾把他贴身的衣服解开。”
柯甲张了张嘴，脑袋里在“啊你觊觎我家少爷多日到现下终于忍不住了吗”和“可这样不好罢毕竟他还昏睡着你就得很费心了”之间选择了下。这么一愣神的功夫，玉笛声已不耐烦地再说出声：“怎么了？没什么问题就快些。”
柯甲悻悻的别过眼去，一边懊恼自己方才被柯乙附身了似的不正经，一边手下利落的解开了宗玺的前襟。玉笛声见状上前一步，脸色并未因为“非礼而视”而稍觉羞涩，一伸手覆上他的心脏，以内力封住了他的十二正经。
宗玺的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皱，之后就不复之前的沉睡神情。柯甲脸色一震，宗玺的样子他无比熟悉，正是前不久他还常见的那种：脸色苍白，呼吸若有似无，指尖发暗，与垂死无甚差别。
“玉公子这……”柯甲欲言又止，因为玉笛声并未显得比他好很多，她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有几根垂在耳边的碎发微微震动，整个人抖得厉害，唯有执刀的手掌依然沉稳，分毫不差的在宗玺身上预计的地方划了几下。
之后她将刀子往滚烫的水中一放，整个人如同从水中捞出似的，瘫在了一边。
柯甲未听到吩咐，只好呆呆的站着，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那些刀口处殷出的细细的红线。
半个时辰后，那些被刀划过的地方开始缓缓渗黑紫色的血珠。玉笛声此时已经好了一些，勉强站着，看到黑血珠，眼睛一亮，口中喃喃道：“还好还好……”
忽然，院落中传来“哒哒”几声，柯甲神色一变，往门口走了几步，也没开门，问外面的人道：“怎么了？”
“京城那边来人了，家里这儿恐是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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