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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瞒天过海


  第十章

  曾语嫣住了半日,至晚间她父亲曾相蔺便到了。按照以往的惯例,以及他一贯执着要遵循的礼仪,他便于傍晚时分在宗府先住下了。

  宗玺这边自然是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他也没自作主张去见见这位长辈式的人。曾大人在这方面的固执得厉害,他从前“不懂事”已然领教过不止一遍了。通常情况是他本着虔诚的心思去,之后被曾相蔺老泪纵横、动辄行礼的样子惊得心里打颤。

  每每想起这种场面,宗玺总忍不住要皱眉头。从前曾大人头一回见他时,还曾说无论如何都要遂了他的心意,虽然他彼时赤红着一双眼,浑身每一个动作都写着“天家之子合该为苍生谋略”。宗玺那时没有拒绝,但也没同意,在曾相蔺眼里恐怕已然是默认了。

  如今彼时最大的担忧已有解除的前兆,许多事情便该推到重算。何况就算是他能一下子好起来,他母亲的身体短期内还是个不小的隐忧。任世人说他不上进也好,还是不认祖归宗也罢,他从前的生活已有太多的跌宕,往后还是希望日子过得简单些。所谓“复朝”之事倒是可以不必再提了。

  只是不知道待到将一切都摆到明面上来之时,又是怎样一副场面——宗玺略想了想曾相蔺那有些发白的胡子和眉毛,也会隐隐不忍心。但这一时的心软,并不会影响最终决定的去向。

  傍晚了,西边的天空泛起阵阵红晕,原本有些冷清的院子被那样温暖的线条勾勒出柔和的边缘,令无意中看到这景的人之心也不禁软了软。

  宗玺盘算着也有段日子没有睡屋檐了,正想吩咐柯甲去沏一壶好茶,就看见他家大随侍柯乙慢悠悠的从门口转了进来。

  宗玺挑了挑眉:“你怎么回来了?”

  柯乙微揖了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少爷,这是玉公子吩咐送过来的。”

  宗玺略打量了下他的神情,自然明白玉笛声要柯乙跑这一趟想必不会大材小用,但又不是亲自来的,说明还是没有重要到何种程度。于是中断了掠上房檐的动作,接过那纸,只见上面写着麻沸散、人参等诸多药物名称,结尾处另起一行还着重标出几个看起来并不算眼熟的东西:木桶,刀片,细针长短共十根,热水,草药包。

  “这什么?”宗玺对这种东西一向耐心缺乏得很,只大致看了看,隐约猜出这是要给自己伐脉换血的东西,“要准备起来的东西?”

  “玉公子言说少爷您看了觉着哪里有欠缺的,可尽管添一些。若无,便可陆续准备起来了。”柯乙面无表情的复述道,后又换了副面孔,笑嘻嘻的,“玉公子许是这几日忙忙乱乱的迷糊了,少爷您原是个最不爱这下东西的,如今要您来做把最后一关,还不如给柯甲瞧瞧呢!”

  宗玺指尖捏了捏那张纸,想起来玉笛声近些日子来是有些深居简出的意思,若无必要之事几乎不出院子一步。想来必定是极为紧张,因而才对他尽力避而不见。

  其实全然没有必要。许是自小就饱受病痛折磨的缘故,对于生死有命这种说法,宗玺向来接受得很坦然。过去的日子无论过得忐忑还是混沌,譬如昨日死。玉笛声虽还未对他施予最关键的拔毒步骤,只凭这些以来的照顾,已是对他的“救命之恩”了。因而他对她的宽慰字字真心。

  母亲那桩事,玉笛声吞吞吐吐的没有明说,他却已经猜出个大概——身子底子透支,再也受不起丝毫风浪。再去懊悔也没什么用,只能尽力去挽救。这是唯一一桩令宗玺颇为担忧的心事。

  想到这儿,他心中忽然一动,眼神落在柯乙身上,略沉了沉,声音自然地道:“你得空去趟京里。”

  柯乙混不正经的脸不易察觉的一僵,没说话,做出一个等待宗玺吩咐的姿势。

  “……将凤安从那里接出来,想带回家来也行,想在外面另置宅子也成,你自己瞧着办。”宗玺看他那副别扭的样子,笑了笑,“总这么耽搁着不是个事,年纪也不小了,总那么孩子气的,往后有你们后悔的。”

  柯甲静静地立在一边,面上八风不动,眼神里却渗出点点笑意。

  “她自己要待在那儿,整个一副不爱惜自己的样子,”柯乙声音凉凉的,垂着眼睛哼了一声,“我也犯不着给自己找那个不痛快,上赶着去吃她的闭门羹。”

  宗玺没理他这番显然闹着别扭似的话,接着说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住在府里,咱们这里与寻常人家想必人要格外少些,往后也不大可能有人口繁盛的景象。你们都住着,这里也不至于显得过于凄凉。”

  柯乙犹犹豫豫的抬起头来,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来。

  还是柯甲忽的上前了一步:“少爷别说那丧气话,咱们怎么就不会人口繁盛了?眼瞧着您这不就要好了吗?玉公子出马……”

  “这话往后就不必再提了。”宗玺打断他,笑了笑,将那纸往柯乙怀里一塞,“好了,去准备罢,就按这个。柯甲,去给我备一壶暖暖的茶。”

  是夜,宗玺枕着手在屋檐睡得不错。

  第二日,曾相蔺早早地便来“问安”。

  上次见他之时,宗玺尚处于对自己身子作“枯槁”判断的时候,因而便硬撑着精神,同曾相蔺语气充满暗示的说:“曾大人且放心,我心里已定了主意,下回见您势必给您一个答复。”

  曾相蔺不疑有他,事实上凭他一辈子忠君的脑袋想来,这世上大概不会有人会顶着背离祖宗祠堂名分放弃那个崇高尊贵的位子。

  宗玺细细的打量了下曾相蔺:“曾大人近来可好?”

  “回公子,老臣不过一把老骨头罢了,好与不好都是那副样子。倒是公子您,”曾相蔺关怀满满的眼神望过来,“身子可还好吗?”

  宗玺自幼中毒的事,追溯起来原是傅如寻先曾相蔺一步找到先帝流落民间的妻、子的缘故,曾相蔺初次见宗玺便知道了。因而除去一些身为臣子的关心,更多的,其实是愧疚。

  只是那个时候,宗玺和舅舅母亲细细商量了一回,加之自己也拿捏不准分寸,之后并没有对他言说全部,只用“中毒颇深,多年来并未痊愈”之言搪塞了过去。

  “曾大人有所不知,”宗玺面色诚恳且犹豫,仿佛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顿了顿才说,“这些年来我的身子状况日益衰退,前些日子更是浑浑噩噩了许久,险些便撒手人寰。如今已得了位不错的大夫,徐徐图之,也只是稍稍缓解病痛而已。”

  曾相蔺微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身处震惊之中难以回神。

  提前做过准备的柯甲连忙上前一步,低着头语气沉痛的道:“少爷可别再说此般的话了,您这样可让小的们……”说着挤了挤眼没挤出眼泪来,忙一把掐住自己的大腿,眼眶登时便红了,他于是抬起头来,对着曾相蔺侧过头去,露出一个隐隐约约的泪眼样子。

  曾相蔺初听宗玺说话,只觉得气热上涌,一口老血似乎就含在喉咙里,几乎要力竭喷出——这一桩事几乎是他这后半辈子日日夜夜都在牵挂之事,宗玺作为他毕生心血之所系,若是身子一个闪失,这似混入骨血的念想及多年以来的付出也就付诸东流了。他一把年纪了,生前倒没什么,只是百年之后又当以何面目见先帝之灵?其用心极深,是以那一瞬间竟有生不如死之感。

  宗玺已经预料到他此时的反应,早就做了开门见山的准备,因而只停了一瞬,便苦笑了一下,道:“虽然他们一直说好话,但我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有数——这么多年的药也不是白吃的。”

  曾相蔺这时已然稍稍回神,他眼眶里盛满了滚滚的泪水,闻言起身便要拜倒:“公子——公子万万不可轻言至此啊!”

  宗玺慢慢起身将他扶起来,眼中一闪,在旁人看来自然是动容万分的。他将曾相蔺安顿到椅子上重新坐下,慢慢转过身去,语气低沉而缓慢:“曾大人不必忧心过重,生死有命,本也不是人力可定的。只是府中尚有母亲一人……这却是我的不肖之处了。”

  柯甲听着他家少爷隐隐沉痛的语气,不禁抬眼看了下,不禁怔了怔——宗玺神情认真,眼神静静地看向一个方向。这虽是一场戏,但显然他说的并不完全是戏言。

  “公子!”曾相蔺心情沉重,脑袋里混沌一片,顿了许久才说道,“公子何出此言呢!老臣便是拼了这一条老命,也定是会护夫人周全的!何况公子尚安,实在不必说这样的丧气话啊!”

  “您也要说这样花哨的话来哄我了吗?”

  曾相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宗玺轻轻地道,“曾大人可否放我一放,任我在这短短的几月寿命里,平安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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