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对弈

　　第二十章

　　花照月近了，却也不靠得十分近，在离他们几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一夜的追赶想来并未令他尝到什么好处，他必定是留意到了那不寻常的几波人，之后又象征性的查探一番，可能还走了些冤枉路，最终才在这时追了上来。否则以他的本事，十个他们也早就拦下了。

　　但从花照月的形容上看来，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红衣在夜风中猎猎抖动，他嘴角微微弯着，眉眼间如往常一片冰冷。

　　“真是巧啊！在这个地方也能遇到你们。”花照月冷哼了一声，“晒月亮走得这么远？”

　　玉笛声自从那日被他点破了师门，便与他有些莫名的不对盘。饶是这时并未说什么话，花照月还是自然而然的将眼神看向了她：“你也跟着一起来了？腿脚好利索了？”

　　玉笛声看他上下打量她的腿的样子，好像正在惦记着再雪上加个霜什么的。她心里一寒，忙接话道：“前辈您不是也晒到这个地方了吗？可见这里的月色格外好些。”

　　宗玺眉头微不可查的一震，花照月已经抬头看起了“好月色”，边看便啧啧称奇：“是啊！今夜月色真真是极好的！瞧这月黑风高的景象，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发生多少不可见光之事呢！”

　　如此一来，便是玉笛声这样不重什么面子的也不禁有些尴尬，原本是随口一说的，只是她怎么就忘了出门时分明看过这黑漆漆的夜空！这时丢了个脸她便也没什么辙了，只好把头一低，安静下来了。

　　花照月自然不如看起来这样无异。宗玺那个黑心的小子，昨夜里状若无意的戳了他的痛处，即傅如寻对自己的有意戒备，令他心中颇觉震动，微微心绪不宁。今日去看她的时候，她面色不似往常，言谈话语间便总带着些疏离。可见挑拨计策初见效果。花照月便纵有千百般真心，那样的情况下，也不可自抑的攒了些怒火。

　　这样的心情，在这些年来很常有。一开始会有不习惯，久而久之反倒对她愈加怜惜——最是无情帝王家，她作为家族的弃子，在那最是无情的地方待了那许久，她又有多少不由自主的痛楚呢？

　　所以，宗玺算计得了人心，却漏算了花照月的深情。倒也怪不到他，任是谁也不会想到，如花照月这般看起来清醒的人，居然也会在这一关上一次次的原谅。

　　由是花照月诚然不甚愉快，还是没有到了宗玺期待的心绪不宁的程度。

　　宗玺如星辰一般的眼睛默默看着花照月，良久无言。他早有预感，今夜不会那样简单。他明面上对傅如寻所言的“复国大业”很上心，心底里却有着自己的盘算。当然，这只是其中的原因之一。更为关键的是，傅如寻一早便派花照月打上了他母亲的主意。这是她的条件，也是她的威胁。其他的事暂可不谈，只要傅如寻有着这么一个心思，他母亲就是不安全的。

　　宗玺没法在这件事上冒一丝风险。尽管凭他的本事，与花照月拼死一战之后，花照月也不会讨到什么好处；尽管他府中留着足够多保护母亲的力量，万无功亏一篑的可能；尽管，花照月同样有傅如寻这个软肋暴露在阳光下。宗玺还是没有试图和他硬拼。这根本就是一件或者一了百了、或者遗祸千年的事情。

　　只是如果傅如寻的“大业”确然成了，花照月登时便会孑然一身，这一腔的真情心血也就算付了东流。反倒是如今这个情况，他还能讨到一些心安。如此显然的局面，花照月那样通透的人不会不懂。这才是令宗玺最想不通的。

　　“时辰不早了，”花照月突然开口，“但望你们能自己回去。毕竟这一回再要我出手，你们可就遇不到从前那样毫发无损的好事了。”

　　花照月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他们，眼神望向远方朦胧间已经有些发亮的天际，嘴角笑意渐失，显得有些讥诮。

　　玉笛声身子站得发冷动了动，地上的影子也便晃了晃。就这么小动作，花照月忽的将视线投了过来，那眼神令玉笛声猛地一个心惊。

　　那是个冷冷的、仿佛将那未来得及完全消逝的月光浸了进去的眼神。玉笛声心中一震，用她多年以来习武的本能判断，她敢确定，那一刻之前，花照月对他们是起了杀心。至于原因，玉笛声活得简单惯了，对他们之间纷乱繁复的纠葛又了解甚少，一时没有想到。

　　那眼神颇有质感，看在人身上仿佛忽然被谁精纯内力化为的刀锋刺了一下似的。锋利若此，宗玺自然也有所察觉。他眨了眨眼，忽然开口道：“前辈心怀天下，不以己悲，如此胸襟真令晚辈敬佩不已。”

　　花照月杀意泄露只是一瞬间的事，此时早已恢复了默然。宗玺说那话的时候只象征性的揖了揖，神情冷静自持，眉梢居然还带了一些轻松，这个“敬佩”说得实在诚意欠奉。

　　“不必讲这些花里胡哨的话，”花照月显然还是心情不佳的样子，向前踱了两步，“你若不想自己走，我费些事拎着你也是可以的。”

　　柯甲柯乙立即一个步子向前，作势要拦。

　　宗玺却挥挥手示意他们不必太过紧张，道：“这分明是最真挚的话了，何来花里胡哨一说？前辈放弃一己私欲，将心爱之人献于国家大业，哪怕孤独一生毫无芥蒂，着实令我等心生无限敬仰。”

　　这在玉笛声听来毫无感觉的应承话，不知为何却令花照月周身气场都陡然一变。他还是没说什么话，只静静地站着，望过来的眼神甚至是平静的，远没有方才那般的凌厉。但玉笛声眯着眼睛看，只觉得他的眼睛里缓慢的燃起了火焰，像这片庄稼地忽的起了无名火，安静且汹涌，霎时就成了火海。

　　玉笛声为自己此时的敏感感到惊讶，她倒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宗玺，这可是你自己找的事，惹火上身这种事我还是少做一些比较好。

　　花照月忽然开始变了又变，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玉笛声注意到离得他稍近的柯甲柯乙手掌紧紧的绷着，似乎被花照月产生的压力微微压制着。

　　宗玺还是没有动，面色平静，眼神宁和，似乎浑然不觉自己方才那样的话刺激到了他。

　　良久，花照月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的笑了：“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会将你如何？”

　　“是啊！”宗玺也笑了，“至少伤了我、或者如您所愿杀了我，绝不会是您明智的第一选择。”

　　天色渐明，远至天地相接的地方有些隐隐闪动的黑点，许是哪里的百姓们已经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花照月站得久了，肩膀处微微有些湿气，但眼神还是清明如常，他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宗玺，眼神里纷繁掠过许多景象。然而最终也未再发一言，他起身掠向来时的方向。

　　“少爷！”柯甲手臂上的青筋散去，但身形还是有些紧绷，他回过头来，用眼神询问接下来的行程。

　　宗玺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如释重负似的笑笑：“走罢！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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