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白月光

　　第一章

　　曲水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城镇。

　　若问起关于它的资料，恐怕只有派那些深谙此道的老学究们去调取藏经阁内落了些灰尘的卷宗，查个几天几夜才能给出个含糊的结论——曲水镇历史悠久，但地处偏僻狭隘之地，默默无闻了许多年，是历朝历代兵家不屑一顾之地，因而多为世代居住的百姓，农业活动为主，明面上的商业活动也只是以物易物而已。百姓们生活得自得其乐，茶余饭后的谈资也只是东家长李家短。

　　不过事实上并没有人有这个兴致去打探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所以也就没人注意到这里什么时候搬进了两个大户人家。许是不久之前已经有陆陆续续的家仆走动，所以并未引来许多双眼睛观察；许是他们原本就是这里的居民，在外发迹了又搬了回来；又许是他们故意掩人耳目的工作做得精巧，平日里又不常与外人走动，因而做的一副高冷的好姿态，安居乐业的百姓们并不愿意找一些不痛快，于是便也不甚在意的就过去了。

　　总之，柯家与宗家这些年过得是相当不错的：安静，又富余——毕竟暗中做得一手对外好生意嘛！

　　曲水镇最东边两处规模并不大府邸——柯府和宗府，并着肩，静静矗立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两座府邸中的树的枝叶层层的攀过高高的墙，相互缠绵，形成了十分难得的连理枝。听说正应了这两个姓氏的关系：宗家的女儿嫁去了柯家，柯家的儿子名字里嵌了母姓，以示亲近。

　　玉笛声“啪”的合了帷裳，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自从半个时辰前上了车便开始闭目养神的宗玺，神秘兮兮的道：“我方才听了个有意思的话儿，你要不要听听？”

　　宗玺眼皮都没抬：“不要！”

　　玉笛声“嘿嘿”一笑，正中下怀状：“你若不想听的话我便勉为其难的说一说罢，毕竟这也是与你有些关系的！坊间传闻：你是因为与母亲亲近才姓‘宗’的？”

　　宗玺这下倒是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很快又闭上：“不是。”

　　玉笛声看他神情正经、甚至有微微的不自然，才发觉自己失言——这位身份的复杂她不是不知道啊！怎么就给忘了呢？这么贸贸然问出来显得有些戳人家痛处了罢！

　　都怪这连夜的奔波啊，再精明的脑袋也会有失误的时候！她这样毫无愧疚的想着，不禁撇了撇嘴，赶紧也闭上了眼睛，极力掩饰方才的不礼貌。

　　玉笛声自己觉得很累，但在旁人看来却精神得很。上了柯甲一早飞鸽吩咐准备好的车，她只长舒了一口便歇了过来似的，掀了帷裳一个劲儿的四面顾看，嘴巴不停的说着，没个清静时候，令宗玺头疼不已。

　　这时突然不说话了，宗玺又觉得不自在，他皱了皱眉，睁开眼睛打量她。

　　其实他还真的没有被戳到所谓的痛处，只是和父亲相关的东西冷不丁提起都会令他觉得不适应。是以有了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之后玉笛声便噤了声，想也知道是他反常的态度“吓”到了她。

　　不过他之前也是这样阴晴不定的，那时候玉笛声总会是气急败坏的跳脚状，毫不压抑自己的跟他呛起来。从什么时候她这样有些疏离呢？

　　宗玺闭上眼睛想了想：大概是从他们搬进傅如寻那座府邸开始的罢？毕竟那个时候她腿断了，可就不能再“跳脚”了。

　　这么一来就通顺了——宗玺也实在是累坏了，这个想法他当笑话，便任由它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了。

　　曲水镇与京城的繁华程度自是不能相比的，但镇里宽敞的街道上逛着百姓们看起来普遍悠闲自在些，走走停停，言笑晏晏，颇有“只羡逍遥不羡仙”之感。

　　柯甲柯乙换了衣服亲自驾车，镇子小，人口少得过分，他们虽然很少闲逛，但好歹也是熟面孔，不会引起人们侧目。

　　马车辘辘的驶过人声沸沸的地方，很快便到了比邻而立的柯府和宗府门前。

　　玉笛声一个箭步窜了出去，想是很忍耐不了这样束手束脚的地方。她一下车就大大的伸了个懒腰，长出一口气道：“可算是熬到了！再缩着会儿我这老胳膊老腿都要旧疾复发了！”

　　宗玺伸手不轻不重的推了下挡在自己跟前的玉笛声的手臂，淡淡道：“劳驾你注意些形象，且时刻记着你还是个姑娘家来着。”

　　“姑娘家怎么了？姑娘家就不兴有个腿伤脚伤的？就不兴伸个懒腰？”玉笛声满脸不服气，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没了气势，“再说我这不是男装着呢吗？这周围也没什么人，回头见了你母亲我就收敛着。”

　　提到他的母亲，宗玺的神情顷刻便不复方才那般淡漠平静，他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暖融融的雾气，嘴角微微上扬。

　　玉笛声是一直知道宗玺有副好皮相的。只是初见时他脸色过于苍白，浑身透着久病的病气，尽管玉笛声作为个大夫最先被他的病引起了注意力，但还是忍不住悄悄在他清隽的面上流连了一阵。

　　但往日里他总是沉着脸，无悲无喜的样子，偶尔笑笑也总有皮笑肉不笑之感。所以他若是与花照月并肩站着，一定会被花照月那耀眼明媚的长相完全盖过去。

　　若说花照月像日光般惹人注意、惹人心动，那么宗玺就如白月光般，润物细无声，寻常时候并不会引人注意。但偶尔圆一圆总会令人讶然惊喜，是以世间有“赏月”一说。

　　玉笛声瞧着此时宗玺不自觉地露出的温情神色，心间也不禁是一个小小的震动。他整个人硬朗的轮廓温和起来，浑然便是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哥，还是很“腹有诗书”的那种。

　　玉笛声“啧啧”两声，心里已经草率而认真的给他定了性。

　　宗玺没注意她犯花痴的这一刻，他下了车便径直进了府。自有人颠颠地跑了出来，神情喜悦的朝宗玺揖手，玉笛声注意到宗玺姿势甚是亲昵的拍了拍最前头的个子不高的家伙肩膀，脚步不停边走边问道：“柯癸，夫人用了饭了吗？”

　　“少爷说得是哪一顿呢？”被叫做柯癸的孩子眼神欣喜，表情却是真心的懵懂，“早饭已经用了，午饭还没有！”

　　玉笛声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声来。

　　跟在后面的柯乙“嘶”了一声：“小癸子你又是日上三竿才起的？怎么脑袋不清醒呢？”

　　柯癸先是朝玉笛声恭敬一揖：“玉公子好！”才转而对柯乙道：“你这是嫉妒我年纪小、夫人心疼我还要长个子！不过我今日可是早早便起来了，毕竟少爷要回来了嘛！”

　　宗玺却没被这句话恭维，他回过头来，笑笑道：“既是我回来了，想必你也可以五更便起来了罢！我瞧着你这个子应是不会再长了！”

　　柯癸也不见生气，脚步轻快的跟在宗玺后面，边走边道：“既是少爷回来了，柯癸必定要每日早早起来做做样子的，不然也太过懈怠了，哪一日若想有些人那样成事不足我也没脸再回家了！”

　　他这么说着，戏谑的眼神便扫了扫柯乙这边。柯乙的性子自然不会就此忍了下去，他炸毛道：“你们这群人成日里这么闲吗？居然还要说我的闲话！”

　　“哦？我是在说你吗？”柯癸狡黠的小眼神转了转，准准的落在柯乙身上，“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成事不足啊？”

　　玉笛声瞧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兴味盎然，也就一路这么听过来了。这时候她倒有些理明白宗玺那个看起来清贵冷漠的性子是怎么培养出柯乙那样活宝一般手下来的了：生活在这样一个“明枪暗箭”多得夸张的府里，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想来也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

　　觉着没过了多久，玉笛声便跟着宗玺穿过了几进门，最终停在了一处看起来很清净自在的院子。

　　几个小丫鬟一见宗玺回来了，神情俱是一喜，齐声道：“少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便有人扶着一位妇人模样的人立在了门槛处。那妇人及身边的几个丫鬟乍一看去周身并未有许多装饰，与玉笛声匆匆见过一次的韩仲白府上那样风光无两的景象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但若是多看几眼，便不难发觉，丫鬟们再欢喜也并未僭越，妇人穿着没甚华丽的讲究，看向宗玺身边玉笛声的眼神却是微微疑惑，但又含着包容的、礼貌的笑意——这是真正的贵族才会有的素质。

　　玉笛声没来得及掩饰自己饱含打量的眼神，忽然发觉这妇人眉眼之间那股子清凌凌的意味有些熟悉：是了！是宗玺！这是他府上嘛！与他有些相像也没什么……

　　玉笛声脑子“嗡”的一震：宗玺的母亲！

　　而此时，宗夫人的眼神也确然是看向玉笛声，她通过早先宗玺传回家的信已经知道此次会有他的“救命恩人”来住一段日子。她一早也有预想，只是这位看起来十来岁的小公子实在也不像宗玺口中医术颇圣的人。正是意外之时，是以便多看了他一会儿。

　　玉笛声那边觉得不好意思了，她与宗玺虽然不讲什么礼仪，但对长辈还是要有些规矩。玉笛声这么想着，便几个步子走上前，恭敬一揖手：“宗夫人，晚辈玉笛声，初来乍到，不懂什么规矩，还请您多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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