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流落在外的女儿

　　第十四章

　　花照月漆黑深邃的眸子令傅如寻不甚自在，她顿了顿身形偏过身去不看他。

　　花照月忽垂了眼，轻笑一声，心中百感流转着，也就没注意到宗玺眼中一身而过算计的精光。他起身，未发一言径自出了门。

　　傅如寻这时自坐了，道：“这下你没什么好顾忌的了罢？”那个讨人厌的家伙睡在那儿就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倒真像是聋了一般。

　　“没什么人自然没什么顾忌。您别怪我多心，”宗玺淡淡道，“往后事多了，也总需得人避嫌不是？若有一个万一可上哪儿找补去呢？”

　　傅如寻想着宗玺要是能自称个“儿臣”，再唤她一声母后，此番行事便能更有保障些——她要的，还就是那些俗物，地位、尊荣，她要捏在手里，才能安心。

　　傅如寻不是瑜儿的亲生母后，这事原没什么人知道。傅家是随着先帝一路上打天下来的，其中的劳苦功高自不必多言，先帝彼时早已没了宗氏的消息，为安顿臣子，将傅家长女傅如训纳入后宫做了皇后。柯华对后宫不上心，嫔妃中只有傅如训育有瑜儿一子，不久便缠绵病榻。

　　彼时庙堂江湖皆是一片动荡，朝中党争严重，皇帝又有心整治，枝叶繁茂的家族几月内便倒了好几门。傅家坐在功劳簿上已有多年，近年来并没有男儿入朝做栋梁之臣，皇后女儿病重说不上话，外孙年纪尚小，没了大借力，多少人眼瞧着等着他们衰落。

　　正在此时，战乱时襁褓中被遗落在外的傅如训胞妹被找了回来，两姊妹模样身段挑不出什么不同，确然是他们家的血脉。傅家审视着，便动了别的心思。

　　傅家老爷子同傅如训言辞恳切的谈了几回，话语间都是救救傅家上下几百口人，成全了她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他老人家下了地狱也不忘她的恩德。傅如寻彼时并没什么心机想得深远，被老爷子眼泪掉得心软，懵着脑袋便被塞到了那个水深火热的地方。

　　傅如寻躲在姐姐宫中暗处一个月，学着傅如训的平日行为规矩，这期间皇帝也只来了两趟而已。一个月后病重的傅如训在夜里神不知鬼不觉的被送了出去，傅如寻抱起了襁褓中的皇子。

　　而花照月对于那个时候的傅如寻来说，是陪伴她漫漫流浪时光的人，也是将她送回傅家的人。将她送回去，既是她的恳求，也是他的无奈之举。花照月那时遇到仇家，老巢被掀，傅如寻又自小在他的呵护下手无缚鸡之力，他拼着一股劲衬着夜色将她送回家。

　　他倒没觉得那是种成全，无奈之举而已，只是没想到后来的路会成了那个样子。

　　等花照月费九牛二虎之力将仇家连根拔起、养好了伤、再辗转见到她时，傅如寻已经在深墙大院中浸泡了半年。

　　傅如寻瞧着披着夜色落在她跟前的花照月，面容平静没一丝波动的，道：“你来了。”

　　花照月顿时觉得不久前的那一场大战伤的不是别处，正是自己的心。

　　傅如寻的日子并不好过。没人发觉她的异样，但傅家却不声不响的没了山峰，递了几回话进来，她却因为见不到皇帝而无能为力。正在这个节点，皇帝秘密安排人去民间寻子的消息又传了开来，如一团阴云笼在皇后宫顶上。

　　花照月帮的第一个忙，就是给年幼的宗玺下了“千日无”。

　　傅家来的信越来越少，留她一个人在乱势中浮沉。皇帝驾崩，幼帝即位，佞臣乱政，将军篡位，从深宫到朝堂，从夜里望着月亮的妃子，到踩着金阶挂着珠帘得成了垂帘听政的太后，再到被贬到车马载着到京郊，他们孤儿寡母的一直是举目无依。

　　权势，唯有权势！在每一个无法安睡的夜里，傅如寻都会捏紧拳头，将这个念头深深刻在心里。

　　宗玺看着傅如寻眼神放空，等了一会儿，才道：“我母亲那边喜静，还希望您无事不要去打扰。”

　　“打扰？”傅如寻不看她，“怎么好叫打扰呢？算起来，我是继室，想要拜访拜访也无可厚非罢？”

　　宗玺轻笑一声，又重复一遍：“我母亲喜静。”

　　他虽笑了，但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傅如寻心里清楚没必要得罪他，心里却还憋着气。她尽力静了下：“你只谋划着你的事，不必来干涉我。”

　　宗玺知道她这是让步了的意思，但还拿捏着架子，左右来日方长，所以也不深究。他甩甩袖子起身，踱至玉笛声跟前，手指头戳戳她搭在桌子上的胳膊，语气不善道：“别装了，走了。”

　　玉笛声慢吞吞的抬起头，干笑一声：“哈！未曾想已是这个时辰了。”

　　宗玺没多看她，径直往外走，玉笛声自然颠颠跟上了，也没敢多说话，等到觉得宗玺气息轻松些了，她便知道已走出了花照月的势力。

　　“瞧不出来，我还真遇上了贵人。”玉笛声赔笑着，“小小年纪已有这样的本事，委实值得人佩服！”

　　宗玺不看她都能感觉到她此时的神情有多谄媚，他哼了一声，嘴角却在暗夜里悄悄弯了下，道：“你睡了一下午脑筋倒是清醒不少。”

　　玉笛声嘴角抽了抽，抬眼看路又不识得：“咱们这是上哪儿去？”

　　“倒不如在这儿住下，反正就不会有人查到这儿来。”宗玺脚步顿了顿，等着柯甲领着灯笼去引路，“也没什么不方便的，等你腿好了，咱们再离开。”

　　“可是那个什么皇后的，不会出手暗算吗？”玉笛声心中倒是多有担忧，“那女人一瞧便觉得阴恻恻的——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看到人从画中走出来的感觉吗？”

　　柯甲柯乙早收拾好了一处清静的院落，此时里面正有他们自己的人点着灯候着。宗玺四顾了下，满意的点点头，才应了玉笛声方才的疑问：“别惹她，她不注意到你，你便能安稳度日了。反之，便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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