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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傅如寻


  第十章

  花照月原想着一路拎着宗玺过去,宗玺却不愿那样狼狈,忍着飞过了两片房檐便一甩手挣开了他的掣肘。

  花照月被这么一打扰,运着的真气一泄,在半空中便抖了一抖,险些跌下云端。

  “这个时辰你还拿什么架子?我不拎着你你便该给我拖后腿了。”花照月吸了口气淡淡道,看样子没生气,他原就是个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人。

  “你只走你的便是了,我既说了要随你去自不会被落的远远的,你只飞你的便是。”

  花照月看了他一眼:“你莫名其妙的这个高傲劲儿是哪里学来的?都什么境地了还不能被人捏捏碰碰吗?”

  “我倒不知道这是什么境地,至于让我被人随意拿捏着吗?”

  花照月笑了声:“那你方才出门时怎么不挣扎?”

  出门时玉笛声等人还盯着看,与花照月起了争执的话,平白惹他们担心也并没有什么好处,是以宗玺还是忍了一下。然而他自觉此时也没什么同花照月聊天的必要,因而便闭紧了嘴巴没理会他。

  宗玺以为这一行在路上至少要耽搁个半日的功夫,然而不过一两个时辰,花照月便一拍他的肩示意他下去。

  那是一处深宅,几进的院子却很人烟稀少,偶尔几个瞧见的的人影都是仆人装扮,神情淡漠目中无物,行尸走肉般。

  宗玺四面环顾,眼神定在那面似曾相识的影壁上。

  那块浮雕乍一看去与寻常人家的没什么不同,人物颇多,宫殿林立,繁华异常。但若细看看去便会发觉异样,那里面的女子均为一人。

  宗玺叹了口气:“这又是你的手笔罢!”近几天还总是能看到她,比如在花照月院子里铺天盖地的壁画上。

  “嗯?”花照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端详了下,点了点头满意道:“怎么样?我几年前换的,比之前的那个乱七八糟的要好多了。只是近些日子这儿的人有些太不像话了,这种门面似的地方不应该好好打扫一番吗?”

  宗玺咳了声,自顾自的往里走。

  花照月挺意外,但也没拦着他,已经进来了,想必他也逃不掉。

  宗玺凭着些微的印象行至一座花园子。才是初春,那里果然是一片萧索,角落处甚至还堆积着上一年冬季的雪,一阵风吹过,扑面而来的便是干涩的味道。

  忽有一声细微的落叶被踩碎的声音,宗玺寻声望去,正是花照月那些画中的女子,他自己也提起过一回,前朝皇后傅如寻。

  宗玺站着没说话,半晌后才揖了揖,淡淡的问了声安。

  那女子三十几岁的样子,梳着妇人发髻,衣着素丽雅致,面容婉约姣好,在这稍显荒凉的地方便成了一处难得的风景。

  “你,”但她一说话,语气里便自带着高高在上的意味,就像此时她只站在原地说了一个字,却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压迫感,“宗玺?”

  “是。”

  傅如寻打量着他:“你长得同你父亲长得很像。”

  宗玺垂着眼并不应声。

  傅如寻吸了一口气:“你方才的那个礼是照着哪头算的?是对前朝皇后的、还是对你皇帝父亲的填房妻子呢?”

  花照月闻言忽然抬头,看向傅如寻的眼神充满了不可置信。

  “前朝皇后母仪天下,自然当得起宗玺那一拜。”宗玺自然听出了她想光复前朝的念头,一时间只觉意外,说话也顿了顿。

  傅如寻像是没听到他隐晦的拒绝,自顾自地说:“四年前瑜儿死了,死于不谙世事的十岁,十岁之前有近五年的时间是缠绵病榻的——我有时会想,这是不是报应?我害了人,所以报应到我的孩子身上……”

  “寻儿!”花照月的声音沉痛得很,让人只听了便觉得难过,“那与你和瑜儿无关,是我动的手,要有报应也该报应到我身上。”

  “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这一桩却与你没什么关系,”傅如寻转过身去不看他,“是我的野心,是我的贪欲,害了别人,毁了我朝,最终也害了我的瑜儿。”

  傅如寻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当年柯华后宫子嗣稀薄,直至驾崩也只有一个襁褓中的幼子而已,即位时不过两岁。幼帝即位,年轻的太后垂帘听政,军权在身的将军是刚由下提拔上去接替玉将军的,有许多兵士拥戴,却对朝廷不讲什么忠诚,没过多久就篡了权,王朝由此覆灭,幼帝被废为王,圈于京郊住着。而那时宗玺已有十二岁,到了学着辩是非的年纪。若当年继位的是他,再寻个好师傅教着,也不至令外官觉得朝中无人而大胆篡权。

  后来,听闻那位篡位而登基的皇帝并不是从此高枕无忧,而是总因想着自己欺侮了孤儿寡母终生内心不安,驾崩前留给太子的遗命之一便是善待柯氏子孙,还委托重臣将丹书铁券赠之应急保命。

  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自古帝王多薄情。瑜儿自幼孱弱,搬入王府后不知何时添了病,请了大夫来,皆说中了毒,却又探不出是何毒。而花照月一贯是只会下毒,不会解毒,他也束手无策,瑜儿小小年纪便成了皇权的牺牲品。

  宗玺则是一早就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弟弟,他十七岁的时候头一回进京城,逛街买了许多小孩子爱的玩意给他送了去——这也是为何他和玉笛声初初进城的时候就知道许多多年前的布置的缘故。那时到的也是这座院落,他翻墙进来,一路躲着人,在花园子里瞧见了躺在石子路上晒太阳的瑜儿。他那么小,面上盖着本《春秋》,嘴里念念有词着,背着背着就会冒出一句“虎皮花生、四喜干果”来,看起来是那样的天真无忧。

  宗玺那日没多停留,只略看了看、将手里捧着的东西放在花园入口处便走了。他一直以为瑜儿虽然没了常人的自由,但好在能那样自在。谁曾想,没有一个人的日子是比任何人都好过的。

  傅如寻忽然转了话锋:“我索性直白些罢!我便有许多对不住你的,但外敌当前,计较的东西可以往后推推……或是你想现在清算也没什么……”

  “我没什么想清算的,都是过去的事了,”宗玺因想起瑜儿而柔软的心颤了颤,轻轻打断她的话,“这也是我近日要来见您的意思。”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傅如寻语气忽的凌厉起来,眼睛里聚起浓浓的不满,“难道我是为了我自己的荣华富贵吗?那是你柯家的江山,你竟能放任着百姓不理,安心过你自己的日子吗?”

  “寻儿!”花照月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肩膀,让她冷静下来,“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气坏了自己身子又是不值当的事了。”

  宗玺火上浇油似的哼了一声:“您也知道那是我柯家的江山,您又担心什么呢?左右也有我来撑着,即便是死后面对祖先,也只是我难辞其咎而已!”

  花照月眼神像箭一般射了过来。

  宗玺没有理会:“不知道您每每提起瑜儿的时候会不会心有不忍。如您所说,他才十岁,是最该不谙世事的年纪,虽然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不会很单纯的成长,但您——他的母后,若没有所谓的复国野心,又何以为他招来杀身之祸?”

  想来今日傅如寻对他说的话,瑜儿曾在过去的日子里经常听到。但这处院子是皇帝拨给的,即便是一个小小的打扫仆役也不会很简单。若没有乱七八糟的风声传到皇帝耳朵里,瑜儿一个没什么势力的废帝,本不至于早早便成为人家的眼中钉。

  而这个念头,在宗玺的脑中一闪而过,便令他满心的恨起她来——这是在他知晓她给自己下了“千日无”都不曾有的情绪。

  “难不成便要做整日被关起来的金丝雀吗?原是九五之尊,因一些人的野心被关起来还不该谋划着什么吗?亡国之耻,那是谁能忍得下的?”傅如寻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冷笑起来,“我倒忘了,你没有被关在笼子里,你过得很逍遥。不过你父亲、你弟弟是白白死的吗?你便是再享受现下,恐也做不到问心无愧罢?”

  “我有何做不到的?我没有对不住任何人。”宗玺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傅如寻低喝一声:“阿月,还不帮我拦下他!”

  花照月身形没动,捏着她的手使了些劲:“你消停些罢!”

  “好啊!你也要离我而去了是不是?”傅如寻的声音有些颤抖,“走罢!你快些走!瞧着太阳都快落山了,你走快几步还能追上方才离开的那一位!”

  “你这说的是哪儿的话?我还能去哪儿?”花照月话头松了松,还带了些笑意,“走罢!进去添件儿衣裳,有些凉了。”

  傅如寻定在原地没动,半晌才开口,语气幽幽:“你心里头是不是很赞同他方才说的?我就是个贪恋荣华地位的……”

  “你永远不必猜测的就是我,”花照月使了些力气把她推进去,低声却坚定道,“你只知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不遗余力的支持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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