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上京
第三章
宗玺对玉笛声回来的印象不很深刻，听到声音瞥了一眼，看到的就只有一个略显仓皇的背影而已。他在江湖间行走的多了，便也些微知道江湖中人之间的恩怨有他们自己的一套解决办法，旁人不能插手。如果玉笛声是趁着夜色出去寻仇的，看回来的样子应该不大美妙。他们两个的交道打得也不多，雪中送炭或者雪上加霜什么的，他自觉还是不必去做。
但到底将病托给人家，默不作声的似乎也不大像话……宗玺即便是想到了这一点也没有立刻有所动作。
午间，勤劳的柯甲做好了饭的时候，玉笛声立刻出现了。她又换了身衣服，规规矩矩的书童装扮让她看起来年纪更小了些。只是那一双眼睛不大老实，盯着柯甲捧在手里没来及端上桌的菜，嘴角的笑便愈加暧昧了。
柯甲心生不悦，他手里捧着的是宗玺每日必进的药膳，寻常时候他就多有推脱，此时这个玉公子这样饥渴的眼神过来，心思玲珑的他家少爷必定又要……
果然，不消片刻，宗玺笑着道：“玉公子昨日睡得早，想必已经饿坏了吧？我们正要吃饭，不妨一起罢！”
玉笛声毫不客气的抱了个江湖气十足的拳——这样男儿气十足的动作竟未使她看起来粗鲁。她几步上前接过柯甲死死捧着的药膳，闻了闻，感叹道：“真是富贵人家啊！出门在外的也张罗得不错！不过，吃白头婆是不是不大合适啊……”
宗玺看着她：“怎么说？”
“若是只用来滋补的话倒没什么，只是白头婆治肺，不对你这病因。左右也是费一趟功夫，倒不如用白木香，比较对你这一系的内力。”玉笛声筷子飞快地夹着里面的药叶，百忙之中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一摸，扔给柯甲，“每日削一片泡成浓浓的茶给你家少爷喝了，喝完了知会我一声。”
柯甲拨弄了下：“我们这里还有许多灵芝……”
“我这可不是简单的灵芝。”这可是她昨夜经过前山林间的阵时从阵眼里偷出来一株灵芝，被大师兄那样物尽其用了许久，又是在那个灵气极足的地方……想到傅越芜她又不禁顿了顿，心绪也不复方才的轻松，“算了，你吃着便是了。慢性毒拔除起来也是费事的很，饭后咱们便动身去京城。”
不能再耽搁了，她心里总挂念着青城山的那一档子事，难免会分心。无论如何，还是需得在师父出关前把事情办完了，生米做熟饭，哪怕师父要逐她出师门她也认了。
宗玺看她忽而沉重的神情，也无意探寻，点点头应允了。
玉笛声从未到过京城，倒是柯甲对道路很熟悉的样子，出了这个村里再穿过一片树林，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便已经能远远望见京城高高的城楼了。
柯甲将他们的马车停至一个亭台前，自己拍马而去，不一会儿又回来探进脑袋来：“少爷。”
“走罢！”宗玺阖着眼睛。
“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呢？”玉笛声看了眼柯甲，问道，“这是暗语吗？”
“没有。”宗玺闭着眼笑笑。动身时那样沉重的表情实在让人看了不舒服，这样好奇的问东问西时她才有几分少年人的样子，“其实我也不大习惯他们出行时动辄就通报的样子，不过只好忍着，你若能受累骂他一骂我对你便更加千恩万谢了。”
“我何必呢？”玉笛声向后靠头，轻轻松松的语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我人还在他的车上，万一他记恨我给我在哪儿使个绊子怎么办呢？”
“这你倒不必过于担心，”宗玺睁开眼睛看着她，宽慰道，“你一日三餐都会由他来准备，他若给你使绊子也不必要你在他车上的时候。”
玉笛声“蹭”地坐直，想给他一个凌厉的眼神警示。但自认识以来，他不是虚弱的躺着，便是平静的看万物，这样带着戏谑的笑意的眼神实在是少见。她忍不住愣了下，这一耽搁原本的气势便没了。
“坐起来做什么？”宗玺轻轻撩起帷裳看了眼，“才刚进城可没有你如厕的地方。”
玉笛声：“……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德性还挺欠毒的？”
“原来你竟是这样想的。”宗玺叹了口气，“所谓医者父母心啊。”
玉笛声被噎得说不出什么来，脸涨得红红的看得出来气得不轻。作为师父他老人家最小的徒弟，加上个女儿家的身份，在青城山她一直独得恩宠来着，无论是师父还是师兄们，对她都是极尽放纵，以致她的性子没有分毫深闺淑女的作风，气起人来语不惊人死不休。一贯所向披靡的她，何曾有过如此的窘境？
宗玺倒是心情不错的样子，抚了抚自己的袖口，笑着道：“此时也到了，你若有急事可先行下去。”
柯甲“啪”的掀开帷裳，探进头来：“少爷，咱们如何安排住处呢？”少爷的心思难揣测，想来还是问一问比较稳妥。
“你家少爷如今得任我安排。”玉笛声自然而然的接过话茬，不理会柯甲呆呆的眼神，自顾自的吩咐，“打听哪一家客栈平日里人来客往的最多，咱们也住进去。”
宗玺似笑非笑的没说话，柯甲犹犹豫豫的：“可我家少爷喜静……”
“他喜静对治病没好处，”玉笛声睁着眼睛扯瞎话，“他需要接接人气。无论是着白衣还是喜静都是孤僻的表现，对他的病情大大不利。”
柯甲对凡涉及到他家少爷的身体的命令都是言听计从，此时便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跳下马车真的去打听了。
宗玺看了玉笛声一眼：“他年纪还小，不晓得有的人并不像他穿的衣服一样光鲜。”
“很光鲜吗？”玉笛声低头看看自己的书童装，又摸了把他衣服的质地，“还是你比较内外不符吧。”
宗玺把她的爪子拂开，掀开帷裳：“柯甲怎么去这么久？”
“明明就刚离开……”玉笛声嘟囔着揭穿他。
话音未落，柯甲已经几步掠了来：“少爷，我打听到了，向前直行至马行街，那里的‘和乐楼’每日里迎来送往，各地宾客络绎不绝，是个极热闹的地方。”
玉笛声满意的接话：“好极！届时咱们要上三间上房，近段时日便在那里住下了。”
宗玺对着原地待令的柯甲吩咐道：“你先行去吧，医者为大。”
柯甲领了命令去了，玉笛声推了推宗玺：“这离那儿还有段路程呢！你让他去了这会子谁驾车啊？我提前知会你，我是不干活的。”
“留在这儿便罢了，”宗玺不看她，掀了帘子下了车，垂着手慢慢往前走，“这片地方也没什么人，之后再令柯甲来寻便是。”
玉笛声自不会在原地候着，闻言也跳下马车跟了上去。
宗玺倒像是熟知这里路的人，在繁华的街道上走走停停，还不忘时而提点她一句“这里原来是有个卖糖糕的小摊”，或是“那里做给小孩耍的物件还不错”。
玉笛声年纪还不大，见得世面又实在少得可怜，看到这里琳琅满目的各种玩意心里痒痒得很，这里摸一摸那里碰一碰的，惹得宗玺频频侧目。
宗玺随手拿起一件方才玉笛声眼神流连过一阵的玉石，摸了几下道：“你眼光不错嘛，这玉成色不错。只是，这样的物件怎么摆到街上来了？”
摊主上前一步：“公子好眼光，我这摊位虽小，可是有几件不错的东西呢！您手里这个可是南阳的独山玉，咱们这里只我这儿有这么一块正经货色。”
“它生的样子倒是不错，”宗玺看玉笛声眼珠滴溜溜的跟着这块玉转，捏着往她跟前一凑，“欢喜的很？”
玉笛声心不在焉的“嗯”了声，满以为他会一时好心买下了这个。
宗玺志得意满的往后一递：“老板，这么好的玉您还是收好了罢！”
玉笛声倒吸了一口冷气，为避免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忍不住对这个身中剧毒的人下杀手，她扭头就走。
宗玺半晌才跟上来，说起话来还是满满的埋怨：“急什么？走得这么快，就跟你识路似的。”说着便自然地往前迈了一步，看样子是要带路。
玉笛声哼了一声，丝毫不想领他的这份情。
和乐楼地处最繁华的马行街，果然符合柯甲听来的那个“热闹”的描述。先行去探的柯甲此时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见他们来了，赶忙向他家少爷报了房间。
玉笛声是书童装扮，人却不是个安分的，加上此时存了和宗玺做对的心思，几步迈到前面，就要往里冲。
流水一样的人群，玉笛声这样动作略大些的就难免冲撞了人。正当她迈那高高的门槛时，里面却走出了个和她一样动作大的男子，玉笛声收不及，脚便直直的踩上那位兄台的膝盖。
那人一个闪身往后撤，也没能避免袍子上盖了个脚印的状况。
玉笛声忙抬眼看，这位一袭紧身黑袍，趁着那一双星眸愈加明亮，剑眉高高扬起，嘴巴紧紧的抿着，看得出来生的不错，不过此时怒目而视的样子令玉笛声有点发怵。
“好好□□你的下人！”这人瞥了眼玉笛声的弱书生装扮，懒得和他计较，瞧着在她身后跟得挺紧、衣着正经的宗玺，以为玉笛声是他的下人，便粗声粗气的埋怨道：“这样的家伙就别带出来了，冲撞了人你赔的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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