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你在胡说什么呀？”董云以为段一龙在开玩笑，她禁不住嗤笑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出嫁从夫。”
“不管什么年代，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总是要遵守的。”段一龙一下子敛了笑容，冷冷地说，“不管别人怎么样，反正我们家必须遵守。”
“一龙，你喝多了吧？还是你那些朋友，对你说了什么？”董云难以置信地低喊。
今天挨桌敬酒的时候，她就觉得段一龙的几个朋友，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带着点轻蔑和戏谑的意味。
当时，她只以为自己太敏感，看错了。
现在想想，那眼光的确不是善意的。
这就很奇怪了，她以前并没有跟他们接触过，他们怎么会用那样的眼光，看着自己呢？
“我很清醒，董云，既然你嫁进了我们段家，就得有个觉悟，必须遵守我们家的规矩。你最好记清楚，我可没兴趣跟你再重复。”段一龙淡淡地说，“不要跟我顶嘴，不要妄想管束我。
无论是跟钱有关的，还是其它什么事，都不要质问我。另外，不管我叫你做什么，你只管听话照做。安安分分，做个顺从的好妻子，就是你的职责。”
冷冰冰硬邦邦的语气，令董云彻底愣住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是震惊又是愤怒：“一龙！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奴隶！”
“你的确不是奴隶，”段一龙嚣张地说，“你是我的女人，所以就得乖乖听我的话。”
“你休想！”董云猛地站了起来，面冷如寒霜，“你……”
她想要抗议，想要反驳，然而没等她把要说的话说出口，就被段一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打断了。
段一龙一点也没犹豫，抬手就甩了她一记重重的耳光，恶恨恨地吼道：“我跟你说过，不要跟我顶嘴！”
“你打我？！你竟然打我？！！”董云被打得一个趔趄，震惊得几乎呆住，捂着脸颊，拔高声音叫道。
“啪！”又是狠狠的一记耳光，抽在她另外一边脸颊上，段一龙厉声呵斥：“你要是记不住家规，我就好好帮你记得！记住，不许跟我大声说话！”
“你怎么可以打我？！你凭什么打我？！”董云愤怒地谴责，她大声叫道。
脑子里被怒气和震惊充斥着，她几乎无法思想，本能地也抬手也向段一龙挥去，却被段一龙一把擒住细瘦的手腕，用力一甩，将她狠狠掼在地上。
董云的后背撞在衣橱的边角上，痛得她几乎背过气去，不由自主流出泪来，哭叫：“你怎么能……你怎么可以……”
“我当然可以！你是我的女人，我想怎么对待你，就怎么对待你！”段一龙吼道，“现在，把你妈和你妹妹塞给你的私房钱，都给我拿出来！”
董珊给姐姐红包的时候，段一龙是在场的，也没有人想过要回避他。
至于苗淑芬，按照当地的习俗，女儿出嫁当天，娘家妈都会给女儿“压轿钱”，作为女儿的私房。
段一龙虽然没亲眼看见，也知道是有这样一笔钱存在的。
“凭什么？！”董云忍着痛，作势要爬起来，“那是我娘家人给我的！你们家的钱，我可是一分也没见到！”
其实，她从来没想过留私房钱，不论是妈妈给的，还是妹妹给的，她本来就是要用在家里的。
但段一龙现在这样蛮横无理的态度，她是万万不肯拿出来的。
“凭什么？”段一龙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话，一脚踹在她肩膀上，把她重重踹倒在地，居高临下，满脸鄙夷地说，“凭我是你男人！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打到你听话为止！我劝你最好乖乖地，免得吃更多苦头。”
“你这个混/蛋！”董云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哭喊，“当初你是怎么对我说的？！又是怎么答应我爸妈，说会好好照顾我的？！”
段一龙冷笑：“谁叫你蠢呢？只有傻瓜，才会把谈恋爱时哄你的话当真。”
“段一龙！你不是人！”
“我不是人？”段一龙顿时火了，猛地扯住董云的头发，噼里啪啦，一下又一下，狠狠扇她的耳光，“我让你知道，什么叫不是人！”
足足打了十几下，他也完全没有要住手的意思。
董云彻底被打蒙了，被揪住的头皮，一阵阵刺痛，脸颊也是火辣辣的痛，脑袋晕乎乎的，她几乎以为自己会被打死。
“砰！”地一声，有人用力推开门。
接着，嘈嘈杂杂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
“哎呀呀，这是怎么啦？！”房东先生的声音响起来。
“快放手！你怎么能打人呢？！你们今天才新婚，这是做什么呀？真是太过分了！”接下来响起的，是房东太太的声音。
她晃动着肥胖的身体，颠颠跑了过来，一边拉扯段一龙的手臂，一边责备道。
段一龙并不肯放手，虎着脸说：“我在教训自己的老婆，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教训谁也不行！”房东先生厉声说，“你再动手，马上从我家里搬出去！我见不得打女人的男人！”
“我们签了合同的，你没权利撵我们走！”段一龙梗着脖子，嚷嚷着，又狠踹了董云一脚。
他知道董云怀孕了，所以并不碰她的肚子，只朝着她的肩背部猛踹。
然而肩背部吃痛，又怎么可能不影响到肚子呢？
董云只觉得，小腹一抽一抽的疼。
她头上很快冒出了冷汗，再也没有力气和丈夫吵架，或者试图还手。
“家暴是犯法的，难道你要我打电话报警，才肯消停吗？”房东先生的声音中，隐隐带了怒意，“打女人算什么本事，还是你的新婚妻子，你也真下得去手。我家小孩子明天要上学的。你这么闹腾，让我们怎么休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好好商量？”
听他说要报警，段一龙总算安稳了些，哼哼：“女人不管教不行的，今天给你们面子，我就先饶了她。”
房东先生摇摇头：“你这人，脾气也太坏了，想法也有问题。”
房东太太将董云扶起来，见段一龙满脸厌恶地甩甩手，甩掉一缕头发，不禁愤愤道：“你下手也太狠了，没轻没重的，万一把自个儿老婆，打出个好歹，以后有你哭的。”
段一龙只是梗着脖子冷笑，也不做声。
董云的新娘盘发，只解开了一半，推搡间，揉搓得跟鸡窝似的。头上用来固定的黑色掐针，刺猬般乱插着。
还未卸妆的脸，彻底花了，白的粉底、黑的睫毛膏、红的唇彩，糊成一团。
泪眼汪汪，脸颊微微红肿着，看起来很可怜。
房东太太也是个当妈的，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拉着她的手，温声说，“你今天先去我们屋里住吧，让我家老头子，和你丈夫好好谈谈，劝解劝解他。”
董云好像没听见，怔怔的，一点反应也没有。
房东太太叹着气，几乎是用拖的，将她拖到了东屋。
东边屋子，是小三间，有两间卧室。
大的住着房东夫妇，小的住着房东家的儿子。
里面台灯亮着，显然那个高中生正在读书。
房东太□□顿董云在自己屋里坐下，给她打了半盆水，拿了条干净的白毛巾和洁面乳来，让她洗脸。
连着说了好几遍，她也没反应。
房东太太心知她大概是被打击狠了，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随便哪个新娘子，新婚当夜，被丈夫痛打，心理上都是难以接受的。
没办法，她只得自己动手，把毛巾洗了洗，帮董云把脸擦拭干净了。又解开她没解完的盘发，摘下剩余的发卡和掐针，拿着木梳，给她一下下梳理头发，边梳边劝道：“我也不好问你，到底因为什么事吵起来的。等明儿气都消了，两口子再好好谈谈吧，把话都说开了就好了。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床头打架床尾和，没啥过不去的。”
“……”董云只觉得脑子昏沉沉的，心里一片冰冰凉，冻成了雪，结成了霜。
“你也不要太难过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房东太太的话钻进耳中，又仿佛什么都没听进去，董云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不能思考，她无法思考。
这是，怎么回事呢？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段一龙怎么会说出那么不讲道理的话，又怎么会动手打她呢？
她不能相信，她无法相信。
昨天还那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丈夫，突然之间就变成了暴君。
想起段一龙动手时的狠戾，脸上轻蔑的表情，她现在还禁不住要瑟瑟发抖。
没有一丁点迟疑，没有一丁点不舍，他就那么狠狠地殴打她。
哦，天哪，这不是真的！
如果父母知道，她被人这样伤害，他们会难过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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