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结婚前两个月，董云和别人合租的房子，刚好到期了，她便没有再续约。

　　这边的房子付定金、签合同，租妥后，她先搬了过来。

　　一直到结婚的前两天，才去旅馆，租了个房间。

　　董云父母家，在几百里以外的乡下，回娘家等着来接亲，是不现实的。

　　她和父母、段一龙事先商量过，就不回老家了。

　　按照本地习俗，新娘是不能从新房，直接接上婚车的。

　　所以，她只能从旅馆里被接走。

　　其实很多娘家在外地的新娘，都选择这样的“出门子”方式。

　　房东太太是个矮胖的女人，嗓门很大，爱说爱笑，很是热心肠，在董云搬过来当天，摘了不少菜地里的小菜送来。

　　担心她厨具没有置办齐全，还招呼她过去吃饭。

　　董云客客气气拒绝了，对她的好心，还是很感激的，第二天下班后，特意去水果店，买了些水果送过去。

　　她暗地里庆幸，看来他们一家是好相处的。

　　对于房客来说，能遇到好房东，是件幸事。

　　对国人来说，婚丧嫁娶，是大事件。

　　需要筹备的事项的、购买的东西都很多。

　　董百川、苗淑芬体恤女儿没有婆家人帮衬，提前半个月过来，帮忙张罗。

　　董珊也常常抽空跑来帮忙，她对段一龙这个准姐夫也是不怎么满意的，但没多说什么。

　　事已至此，其实现在谁说什么，都没用了。

　　和朴实厚道的董云不同，董珊聪明、能干，人又漂亮。对B市熟门熟路，人脉很广，帮着董云分担了不少事儿，令她轻松不少。

　　酒店、旅店啥的，都是董珊找朋友，优惠价订的。

　　段家那边，只来了段一龙的二哥。

　　他是个阴郁的青年，整天阴沉着脸，别人问他话，问了三句，也回答不了一句。

　　来了以后，住在董珊给他订的旅店里，除了每天晚上按时来弟弟弟媳的出租屋吃顿饭，就再也搭不着人影。

　　听段一龙说，他一直窝在旅店房间里看电视，早餐和中餐都由服务员送到房间里解决。

　　董家人对此当然很不满，但也不好说什么。

　　亲家亲家，既然要结亲了，总不能因为一点小事，闹得彼此不愉快。

　　结婚前两天，董珊给姐姐包了个大红包，董云看到里面的数额，着实吃了一惊：“不行，我不能要，这也太多了。你工作没多久，根本也没赚到几个钱……”

　　董珊笑道：“我收入还不错，攒着现在也没处花去，给你就拿着吧。”

　　俩人推推搡搡半天，她到底还是硬塞给了姐姐。

　　段二哥则什么表示也没有，也没提家里父母关于娶儿媳妇，有什么想法。

　　董云知道段家困难，原来就打算，不管他们给多少，过后都给拿回去。

　　谁知道，他们家连提都没提，一点东西都没给新媳妇预备。

　　这样的婆家，其实挺少见的。

　　那些个儿子入赘的，多少也会带些东西去岳父岳母家的。

　　她心里当然是不舒服的，不是贪图他们能给什么，而是有种“这场婚姻完全不被丈夫的家人在意、期待或是祝福”的感觉。

　　这个时候，她才有点后悔了，后悔一时意乱情迷，把自己草率的交给段一龙，未婚先孕，结果让他的家人看轻自己。

　　她并没有后悔和段一龙的婚事，这时候，她还是爱着他，也深信他爱自己的。

　　不管董家的人怎么不愿意，段家的人怎么无视，还是很快，就到了吉日。

　　婚礼是在市里一家新开业没多久的中档酒店办的，因为董珊的缘故，给的价格很合理。

　　一共摆了不到二十桌，基本上是俩人的同事，段一龙的十几个朋友，还有俩人各自的几个同学。

　　整个婚礼，是热闹的、喜庆的、顺遂的。

　　身为新娘子的董云，则是疲倦的、忙碌的、混乱的。

　　一大早，她在妹妹和几个女同学的陪伴下，去美容院盘头、化妆，然后匆匆回到旅店。

　　没一会儿，接亲的车子就到了。

　　给娘家父母敬茶，新姑爷改口，收岳父岳母给的红包，再匆匆忙忙赶到酒店，站在门口当门童迎客。

　　等举行仪式的吉时到了，把迎来送往的任务交给父母和妹妹，匆匆登台。

　　因为男方父母没有来，酒店里的仪式，其实已经简化了不少步骤。

　　司仪主持，夫妻对着鞠躬，交换信物，喝交杯酒。

　　接着是厂子里，有头有脸的领导登台讲话，亲朋好友登台讲话。

　　无一例外，都是满口的吉祥话。

　　当然，坐在餐桌前的宾客们，早就在参加各个婚礼的时候，听到了N遍，都有些心不在焉。

　　然后是大伙儿期盼的，终于可以开吃开喝了，新婚夫妻则陪着笑脸，开始按照长幼、尊卑的顺序，挨桌敬酒。

　　一直闹腾到下午两三点钟，客人们酒足饭饱，陆陆续续散去。

　　段家二哥说是要赶两点多的火车，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董云挽留了几句，他不肯留下也就算了。

　　虽然孕期反应不太明显，但董云毕竟是有身子的人了，穿着半高跟鞋站了六个小时，后背和脚心都疼得厉害。

　　早晨起得太早，没有胃口，她只喝了几口粥。

　　来到酒店后，光忙着敬酒，也没吃什么东西，早已饿得头昏眼花。

　　然而还不算完，同学毕业后，都好久没见面了，好不容易聚到一起，当然不愿意就这样散了。

　　几个年龄相仿的同事，都是爱玩爱闹的年纪，吵吵嚷嚷要闹洞房。

　　他们跟着新鲜出炉的小夫妻，一起回了新房。

　　幸好本地习俗，闹洞房没太多花样，也就是让小两口同吃一块糖、啃一个苹果啥的，陪着笑脸，努力配合配合，也就熬过去了。

　　闹腾了好一阵子，后来还是董珊出面，连哄带劝，把他们都带走了。

　　董珊带他们去了市中心一家口碑不错的私房菜馆，安排他们好吃好喝一顿。这最后一拨客人，才算应酬完。

　　终于等到所有客人都走了，董云暗暗感激妹妹的体贴，她是真的饿惨了，也累坏了。

　　只想立刻填饱肚子，然后躺下歇着。

　　吃食是早就预备好的，苗淑芬亲手包的子孙饺子，个头小小的，不过三四厘米长。

　　白白胖胖，一群小猪仔似的，看着就可口，可惜分量不多。

　　按规矩，子孙饺子个头越小越好，数目也是固定的，是新婚夫妇双方的年龄再“天一对、地一对”——就是加上四个。

　　几十个饺子，端出来，不过才一盘子。

　　当零食吃行，俩成年人用来填饱肚子，是绝对不够的。

　　幸好还有糕点和糖果可以果腹。

　　换下勒得紧紧的，行动坐卧都不太舒服的大红色织锦旗袍，董云坐在梳妆镜前，一边把喷了很多发胶、盘得硬邦邦的头发一点一点解开，一边随口跟段一龙说：“算一算我们今天收到多少钱吧，然后把我爸妈帮着付的酒席钱还给他们。再给你爸妈一些，让他们把房子好好收拾收拾。

　　小妹也不小了，总跟爸妈睡在一铺炕上，总归不太好，最好是能给她隔出个单间。”

　　她是笑着说的，她觉得，既然父母不看好丈夫，自己和丈夫就要加倍努力，一点一点转变他们的看法。

　　把用了他们的钱，力所能及的还给他们一部分，是让他们改观的第一步。

　　让他们知道，一龙是要强的，知道好歹、懂得还报的。

　　公公婆婆家的老房子，也实在是破旧得不成样子，早该修一修了。

　　所以，从份子钱里，拿出两份，给两边的老人，是合情合理的。

　　至于自己的妹子董珊，给自己包了大红包，等她结婚的时候，当然也要包个大大的给她。

　　婚礼上，收钱记账的是段一龙的二哥，和段一龙素来交好的两个朋友。

　　结算后，他们是把账本和钱，一起直接交到段一龙手上的。

　　她既没看到礼账，也没拿到钱。

　　当时她并没有多想，夫妻本是一体，她的就是他的，他的自然也是她的。

　　婚礼结束后，俩人再合计着，存起来多少，剩下的怎么花销，将来怎么还礼，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岂料，听了董云的话，段一龙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了，粗声粗气地说：“你这是要跟我算账吗？！本来也没收多少钱，我还另有别的用处！”

　　董云正在摘发卡的手顿住了，回头看着丈夫，愕然张大眼睛：“你有什么用处？”

　　坐在炕沿边的段一龙，冷冷地盯着她，嘴角浮现出一抹董云陌生的、异样的笑意，慢条斯理地说：“董云，你妈没告诉你，要怎么做人老婆吗？”

　　董云彻底愣住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你，什么意思？”

　　“亏你还是个大学生，连我们国家妇女，应该具有的传统美德都不懂！‘出嫁从夫’，这四个字，你总不会是没听说过吧？”段一龙满脸鄙夷地继续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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