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乡下孩子,鲜少有娇生惯养长大的。
董云董珊姐妹,打从懂事起,就帮着父母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和农活。
所以董云不是挨不得辛苦,也不是受不得罪。
但她从来没有,受到过如此恶意满满的殴打,从来没有承受过来自同类,这种最野蛮直白的暴力。
一个人,怎么能突然之间,就换上了另外一副完全不同的脸孔呢?
就像铁血战士,突然摘下笨重的面具,露出生着两对獠牙的本来面目。
陌生、狰狞而恐怖。
董云怎么想,都想不通。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她觉得很难受,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沉重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压迫着她,令她呼吸困难。
深深的吸了口气,导入肺部。
那气息,却像带着冷硬的尖刺,疯狂戳刺她的心脏,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震惊、失落、痛苦、茫然……一股脑地啃咬着她。
今天本该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可她却正承受着,有生以来最深刻的痛苦和绝望。
她不知道,以后要怎么面对段一龙,又要怎么面对自己。
不顾父母的反对,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这个男人——这个在几个小时前,她还深深爱恋着的男人。
短短的几个小时以后,却已经物是人非。
“你要明白,不是每个男人,婚前婚后都是一个样的。”
母亲竟然一语成谶!
一瞬间,董云脑子里甚至涌起了离婚的念头。
可是,她才刚刚举行完婚礼,肚子里还有那个男人的孩子。
她要怎么跟父母交代、怎么跟亲朋同事们解释?
今时今日,此情此境。
她要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董云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进退维谷”,什么是“万般无奈”,什么是“作茧自缚”。
她万万没想到,生平第一次违背父母的意愿,就把自己置于了这样悲惨的境地。
段一龙给予她全心全意爱情的回报,是新婚之夜的一通痛打和“立家规”。
董云自个儿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可笑又可悲。
记得读大学的时候,同寝室有读法学专业的室友,搞社会实践调查,当时就选择了家暴的题材,也因此,接触到许多家庭暴力案件中的施暴者和受害者。
室友是个热血青年,每天回到寝室,情绪都很激动,有时候愤怒,有时候悲伤。
她会絮絮叨叨讲起,一个一个或懦弱、或果决的受害者。也会讲起,一桩一桩或悲伤、或绝望的惨事。
她口中那些似乎很遥远的故事,是别人真实的人生。
每个真实的故事背后,差不多都有一个暴戾、凶残的男性。
女性加害者很少,因为大多数女性,在生理和体力上相较于男性,还是弱者。
董云做梦也没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室友口中的“受害者”。
室友当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诫她们,找男人一定要瞪大了眼睛,千万不能选错人,找有暴力倾向的。
室友说,所谓家暴,要么是零次,要么是N次的N次方。
指望施暴者幡然悔悟、痛改前非,还不如指望母猪爬上树更靠谱些。
新婚之夜,董云抱膝坐在房东太太的炕上,回想着几年前躺在大学寝室的床上,听上铺的女孩,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诅咒着那一个个施暴的恶劣男人。
彼时董云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心中充满了对爱情、婚姻的憧憬期待。
蓝白格子床单柔软舒适,书桌上的台灯,弥散出柔和温暖的光晕,映着一张张青涩稚嫩的面容。
现在,她身下是硬邦邦、属于别人家的火炕。节能灯管照在墙壁上,渗着雪色的森白,亦如她此时凉飕飕的心情。
泪水夺眶而出,董云咬住了拳头,哭得不能自已。
坐在旁边的房东太太,知道她伤心到了极点,想要开解她几句,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唉唉叹气。
***
房东先生还呆在小两口的新房里,他是个古道热肠的人,想跟段一龙进行一场男人与男人、丈夫与丈夫之间的对话。
然而,谈话的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剧情反转,是他几乎被段一龙说服了,觉得段一龙殴打老婆也是有原因的,可以理解的。
其实段一龙若想扮好好先生,是很有天赋的。
那演技杠杠的,绝对比现在活跃在银幕上的一众面瘫小鲜肉们,强多了。
假如没有这两下子,他也不会在婚前,把董云哄得服服帖帖、言听计从。
屋里只剩下两个男人以后,段一龙立刻换了副伤心欲绝的嘴脸,先是张开双手,捂着脸孔,慢慢蹲在地上。
“后悔了吧?”房东先生误解了他的举动,重重地叹了口气,“所以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性子躁,稍微不顺意,就动用暴力解决,根本不过脑子。其实,这是最要不得的。”
段一龙兀自将脸埋在掌心,不言不语。
房东先生又劝了他几句,忽然看见有透明的水滴,从他的指缝间落下,直坠在水泥地面上,染出一小团一小团暗色的水渍痕迹。
房东先生整个人都惊讶得呆住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大男人流泪。
他十几岁的儿子,在学校闯祸后,回家被他棍棒伺候,都咬着牙不肯服一句软。
这罕见的、男人的眼泪,让房东先生准备好的、那些责备的话,忽然间全数哽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好一会儿,他才努力重新组织好语言,干巴巴地说:“你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可别再动手打老婆了。
待会儿去我屋里,跟你媳妇好好赔礼道歉。这可是大喜的日子,闹成这样,实在是不成体统。”
段一龙慢慢抬起头,软弱的、无力的、痛苦地说:“今天是我们吉日,你当我愿意对自己的新婚妻子动手吗?”
房东先生冷哼:“那你还打她?”
段一龙苦涩地一笑,又说,“我不应该跟她结婚的,我这样的条件,怎么能娶老婆呢?”
房东先生皱着眉头,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茬。
沉默了片刻,段一龙诉说起他困苦的家庭,诉说起他瘫痪在炕的老母亲,小时候发烧、因为没有及时得到医治而烧坏了脑子的大哥……
“我并不想这么早成家的,”段一龙低哑着嗓音,胡乱抹了把湿漉漉的眼角,“我毕业才两年,我是我们家唯一的大学生,唯一的希望。
读书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工作后,一定努力赚钱、攒钱,帮衬家里。让家人能过上好一点的生活。
可是,我遇到了董云。
开始我是拒绝她的,我要是能一直拒绝下去就好了。”
房东先生瞧着他的脸色,有些困惑不解。
段一龙微微侧着头,茫然看着前方,目光空洞,轻声说,“她主动追求我的,也许你能理解,我,我一时没能禁住诱惑。”
房东先生暗暗点了点头,这他的确能理解。
董云长的还是挺不错的,眉眼清秀,皮肤白净,以男人的角度讲,还是挺讨人喜欢的。
拒绝这样的女孩子,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还有坚强的意志力。
段一龙又苦笑了一声,“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是,当时我还是跟她说清楚了家里的条件。
我们家不但拿不出彩礼钱,我结婚后,还要继续照顾、贴补他们。
董云答应了,说什么如果在一起,我的家人就是她的家人。她会帮我一起扛起责任。
听了她的话,我,我真的很感动。还暗暗发誓,以后一定好好对待她,让她幸福。”
“那你今天怎么会打她?”房东先生问。
段一龙脸上的笑容越发苦涩,艰难地说:“我们今天收了些礼金,我直接拿出一部分,给了我二哥,让他回家转交给我父母。
董云知道后,就跟我闹起来了。
事先没告诉她是我不对,但我以为,数目并不大,我二哥又急着回老家,这点主,我还是可以做的。”
房东先生摇头:“就算这样,你也不该动手打她,应该好好跟她解释清楚。”
“我是,我是太气了。在酒店的时候,客人们都在,她听说我给了我二哥钱,她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跟我二哥开口讨要,还说什么‘你们家没钱给彩礼也就算了,还惦记搜刮我们,实在是太过分了吧?’”
房东先生一时无语,他很难想象,瞧着很通情达理的董云,居然能说出这么刻薄的话。
但段一龙也没理由污蔑自己的新婚妻子。房东先生以己度人,以自己的思维模式揣测对方,本能地就相信了段一龙,压根没想到他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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