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董云辩解说：“一龙的妈瘫着，大哥脑子不太好使，妹子年纪还小，一龙又不在家，剩下两个男人，忙里忙外的，邋遢点也是正常的。”

　　苗淑芬摇摇头：“妈没什么文化，可妈知道，要强的人，想要体面活着的人，心里头有了冲劲儿，日子才有奔头，才能越过越滋润。

　　这样邋里邋遢的人家，不是没好日子过，而是根本没为过上好日子好好打算过，怎么能有过上好日子的那一天呢？”

　　董云再次出声为男朋友辩解：“一龙不一样的，他在厂里很要强的。

　　穿的用的，也不比城里人差。大家都不知道，原来他家里竟然这么困难。”

　　苗淑芬简直要被这个猪油蒙了心的女儿气死了，怎么就不开窍呢？

　　段一龙隐瞒家境，打肿脸充胖子说明了什么？说明这个人压根靠不住！

　　她性子温和，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对丈夫、女儿说过半句重话，此时却着实忍不住了，轻轻呵斥道：“你能不能动脑子好好想想？

　　一龙家这么困难，他在外面吃的好，穿的好，他心咋就那么大呢？

　　怎么就吃得下，穿得下？”

　　董云一怔。

　　苗淑芬深吸了口气，接着说，“难道他不应该节衣缩食，拿钱回家给父母，贴补家用，改善家里的生活吗？”

　　董云想了想，讷讷地说：“他刚参加工作没几年，也没什么积蓄，在厂里穿的、用的太差，会被同事们嘲笑的。

　　他为着自己的前程考虑，当然不能因为这些小事，被大伙儿排挤，这也是他知道上进啊。

　　等过几年攒了钱，条件好点了，他当然会照顾家里的。”

　　苗淑芬简直是失望到了极点：“这些话，都是他哄你的吧？

　　我这个当妈的，只告诉你最后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家里这境况，供出个大学生，肯定是不容易的，怕是一家子这些年都在节衣缩食。

　　他工作赚到钱了，不先想着孝敬父母，照顾哥哥妹妹，而是怕别人笑话，自己先讲究吃穿用度。

　　恐怕以后对待妻儿，也好不到哪里去。”

　　董云不相信母亲说的话，在她眼里，段一龙自然是很好的，待她很好，也知道上进。

　　母亲只是个没什么文化的乡下老太太，怎么知道城里工作的苦楚呢？怎么晓得有时候贫穷就是原罪，也会招来某些人的白眼呢？

　　他没有往家里拿多少钱，只是因为他现在经济条件不允许，绝对不是他不孝顺父母、不心疼哥哥妹妹。

　　他们俩都还年轻，只要勤快、肯努力，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虽然知道没用了，苗淑芬还是又和女儿深谈了几次，母女俩谁也没能说服谁。

　　两个月后，在董云的坚持下，她和段一龙举行了个简单的婚礼，只通知了厂子里的同事、俩人毕业后还有联系的老同学，老家的亲友们都没告诉。

　　定下结婚日子的那天，董百川抽着旱烟袋锅子，眉头拧得死紧，叹着气对女儿说：“长途跋涉的，就别折腾老家那些人了。等你们婚后有时间了，回老家的时候，摆两桌知会一声，也就是了。”

　　董云知道父母的心思，他们并不看好自己的婚姻，所以也不愿意大肆张罗。

　　她心里憋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以后要和段一龙好好过日子，让二老看到，他们看错了段一龙，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人，他们是会幸福的。

　　筹备婚礼的费用、婚后租房子的钱，都是董云自己省吃俭用攒的。

　　不够的部分，董百川帮衬着补足了。

　　见新房里空荡荡的，老两口又给买了彩电、冰箱、洗衣机当陪嫁。

　　虽说都没选价位太高的，但是，好歹把大件儿的家电，帮忙置办齐了。

　　自己嫁人，没给父母彩礼钱也就算了，还要他们拿出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的养老钱贴补，董云也挺不好意思的。

　　她是这么跟父母解释的：“他是男人，工作以后当然有许多不得不去的应酬。现在这个社会，人脉也是相当重要的。

　　再加上抽烟喝酒，他根本攒不下几个钱。

　　男人嘛，都是这个样子的。

　　你们放宽心吧，以后，我会看着他的。

　　等将来条件好了，我们一定好好孝敬二老。”

　　“我跟你爸，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拖累你们的。只盼着你们姐妹俩，都能过上好日子。”苗淑芬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我知道一龙现在事事都顺着你，又温柔又体贴。可是，你要明白，不是每个男人，婚前婚后都是一个样的。凡事你自己也要多揣个心眼，多为自己打算打算。”

　　董云对母亲的话，很是不以为然。

　　她觉得，母亲对段一龙有偏见。

　　事实证明，董云把爱情想得太美好了，把婚姻想得太理想化了，又把男人想得太纯粹了。

　　苗淑芬说的，是对的。

　　老两口的反对，是有道理的。

　　他们或许没有多少文化，可是他们有熬过几十年岁月的人生经验，有对人性、对生活，最质朴的感悟。

　　董云跑了好几天，终于租妥了婚后要住的房子。

　　段一龙没有帮忙找房子，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似乎忙得不可开交。

　　譬如同学来啦，同事聚餐啦，朋友有事需要帮忙啦……

　　董云知道他有不少朋友，而人脉也是很重要的社会资源，所以也不好说什么，只好下班后，顾不得吃饭，先各处看房子。

　　考虑到房租的问题，她没有选择市区，而是精挑细选，选了栋位于城郊的平房。

　　这里距离俩人上班的工厂，不算太远。

　　步行大概需要三十分钟左右，能租到这样的房子，董云还是挺满意的。

　　虽说是平房，环境还不错，房前有个小小的院落。

　　房东种了些北方常见的蔬菜。

　　彼时正是九月份，高高的架子上攀爬着豆角，像一面面迎风招展的小旗子，在枝头轻轻晃动。

　　豆角架旁边，稍微矮一些的，是两垄西红柿。红的、黄的，还有绿中带着点黄的贼不偷，一颗一颗圆溜溜的，犹如一盏一盏小圆灯笼。

　　西红柿边上，是绛紫色的茄子，个顶个油亮油亮的，显然养分很充足。

　　紧挨着茄子的，依次排开，是碧绿碧绿的菠菜、油菜、香菜、小葱……

　　一畦一畦，犹如等待检阅的方阵，看着就赏心悦目。

　　院子正中央，从喷了银粉的大门，通向正屋，铺了一条红砖小路，窄窄的，并排只能容纳两三个人通过。

　　小路两边，种着波斯菊和扫帚梅，中间还夹杂着几棵芍药，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蜜蜂、蜻蜓、蝴蝶，扑扇着翅膀，嗡嗡嘤嘤地在花丛间飞来飞去。

　　阳光映在它们小小的翅膀上，闪烁着莹莹润润的光泽。

　　当然，房前也有一条红砖空地，搭了葡萄架和晾衣杆。

　　整个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菜地里连根草刺都看不到。

　　看得出来，房东一家，是在很用心的经营生活。

　　第一次踏进这个院子的时候，董云就想起了酷似房东家的、自家乡下的院落，也想起了迥然不同的、段一龙老家的院子。

　　她耳畔回响起母亲说的话：“日子都是人过的，可不管穷过，富过，都得活得体面、讲究，那才有个奔头。”

　　有一刹那的恍惚，她隐隐约约间，有些明白了母亲那番话的深意。

　　不敢再想下去，也不能再想下去，她赶紧甩甩头，把那些不好的、刚冒出头的想法，全都抛掷得远远的。

　　段一龙是她选择的，她爱他，他也爱她，这就足够了。

　　至于其它的……世事哪能尽如人意呢？

　　他们婚后，不可能和段一龙的父母生活在一起。

　　所以，也就不需要纠结他们的生活方式。

　　只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

　　有条件的时候，尽量多贴补一点他们，改善他们的生活，也算是尽到孝心了。

　　董云想通了，也就不再烦恼。

　　对于能租到这样的房子，她还是比较满意的。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要跟房东一家住在一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以她和段一龙现在的经济状况，租住独门独院的房子，显然是不现实的。

　　眼前这样的，已经算很好了。

　　连脊的房子，一共是小五间。

　　东屋三间住着房东夫妻并一个十五岁的儿子，正在读高中。

　　西边的两间，租给了他们小两口。

　　旁边还有木板钉的杂物房，房东用来放煤、柴禾等东西。

　　房东太太说了，等他们小两口买了煤，也可以堆放在里面，只不过要跟他们家的分隔开。

　　这是当然的，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事前分清楚比事后产生口角强，董云当然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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