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客厅里静得可怕。
幽暗昏黄的光虽起不到任何照明作用，但许莳薇仍能聊以慰藉，毕竟人在暗处，无形间倒也算是一层保护色。她这样想着，蓦然升起一种胆量，开始慢慢打量起对面撑着头、正若有所思的男人来。
韩嘉宁早合上了书。他靠坐在沙发边上，与落地灯只有不足一拳的距离，好看的眉眼自然被灯衬得发亮。很奇怪，明明是年轻人的脸孔，可他却又偏偏老气横秋地内敛所有情绪，以至于现在看去，除了能从略显柔和的表情上猜测一二，其他的，便果断藏匿在无形之中。
不过，许莳薇端详半晌，反倒愈发津津有味。也不知是由于现在被黑暗保护得太好，还是因为两人独处的夜晚极容易滋长好奇心。
而韩嘉宁则将手拢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许莳薇恍了恍神：“你现在似乎经常咳嗽。”从重逢开始，韩嘉宁的嗓子就是她心里的一块疙瘩。
“当然不比从前。”韩嘉宁平静地挪开眼。
是了，他说过，人都是会变的。
要是放在之前，许莳薇会很识趣地知道这是对方不愿继续的意思，可现在不比其他，夜色深沉，灯光暗垂，更为房里铺上一层回忆过去的气氛。就让今晚放肆一回吧，她突然想，反正迟早都要知道。
所以，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言语直白得毫无惧意：“你的嗓子……究竟怎么了？”
寒意，自脚底蔓延开来。
从对上韩嘉宁的眼睛开始，许莳薇很清楚，自己在孤注一掷。
挖人痛处实在是件很没有风度的事情，更何况，他们虽然已经答应彼此，但还远不到正常情侣那样熟稔的程度。
“我的嗓子？”韩嘉宁反问。
许莳薇的心高高揪起，刚生出的勇气，似乎就要被他的轻描淡写骤然击溃。她略有悔意，可对方的回应却像冰渣一样，容不得她后退半分。“……嗯。”犹豫稍纵即逝，许莳薇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韩嘉宁目光沉沉地扫过来，而下一秒却勾起了唇：“喝酒吗？”
许莳薇不由愣住，话题风向变得太快，着实料想不到。
当韩嘉宁将酒递过来时，许莳薇仍有些神游天外，直到对方又一次打开自己手里的罐装啤酒，听见气体争先恐后地从唯一的开口里窜出时，才勉强回了神。然后，就见韩嘉宁随意地举起啤酒示意，也不等她回应，便径自灌了一口。
“你……慢点。”许莳薇忙道。
韩嘉宁却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他捏着罐口，垂眼半晌，突然低笑：“我的嗓子，恐怕是好不了了。”
许莳薇震惊地看过去：“你说什么？”
“好不了了。”韩嘉宁又灌了口酒，“声带受损，能说话就不错了。”他说得很平静，好像从未有痛苦加诸在他身上一样。
可许莳薇却鼻子一酸。“……对不起，我，我以为……”她语无伦次，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反正也不会以它为生，倒也没那么痛苦。”他不在意地摇头，又抬起手。
许莳薇突然起身窜过去，一把按住对方胳膊。“那你还喝！”她嗓子有些发紧，不知是因为哽咽，还是因为紧张。
韩嘉宁陡然愣住，看了看那只白皙修长的手，难得没有发难。
“……声带受损，是因为什么？”她轻声问。
韩嘉宁终于又一次平视她的眼。眼前的姑娘死咬着唇，可又固执地不愿起身，她的眼睛很大，却水雾弥漫。韩嘉宁不动声色地向后靠了靠，目光逡巡在许莳薇脸上，带着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贪婪与念想。
“车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告诉她。
许莳薇似乎狠狠抖了一下：“什么时候？”她勉强压抑住自己已经略显慌乱的气息，可起伏的胸口却出卖了她此时的心绪。
“两年前。”他平静的语气下蕴藏着惊涛骇浪，仿佛长久而来的噩梦终于成真。
许莳薇倏然松开手，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她看向韩嘉宁，而后者也正紧盯着她，目光深远，却又似乎带有些微怜悯与无奈——
你看，这就是你一味追寻的结果。
接着，他们的对话戛然而止，最后的记忆，只余下东倒西歪的空罐子。
第二天，许莳薇是被门外的动静给弄醒的。
她本不想理会，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觉，而刚挨到床沿，不同于以往的坚硬触感却令人蓦地一激灵，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然后便“腾”地一下坐起，沉痛地抚上额头。
肆意妄为并不是件好事，可除了头痛欲裂外，更多的却是心里的惴惴不安。
昨晚，应该是喝多了。
许莳薇忍不住皱起眉。其实，她很清楚自己的酒量，罐装啤酒绝对不能过三，可却架不住心里铺天盖地的绝望。韩嘉宁能心平气和地讲述他的遭遇和苦难，而许莳薇却不可能平静地听之任之。她还记得瞿熙然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厌恶，也记得漱溪之行后秦岳的无心失言，众多线索如今终于汇集到一起，却也成为她再也不敢深究的真相。
实在不能多想，于是，许莳薇果断下床，低头扯了扯有些发皱的衣服……又苦笑，还是昨天从家里穿来的衣服。她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刚要拧开门，手却在听到客厅里清晰的声音时骤然松开。
那声音很熟悉，熟悉到能想起难堪的过去。很奇怪，明明是寥寥无几的画面，却又历历在目。
客厅里说话的，是韩嘉宁的母亲，那位曾经最不屑她的人。
许莳薇把耳朵贴在门上，凝神静气。
“你喝酒了？”就听杨静华很不快地问，“怎么就不听劝呢？”
韩嘉宁似乎隔得比较远，声音模模糊糊，听不太清。不过，他的回答应该正恰到好处地安慰了杨静华。“不要不当回事。”她缓了语气，却欲言又止，“你的身体……”
“我知道。”韩嘉宁渐渐趋近，“你要不要去坐一会？”
许莳薇听到脚步声，又忙缩到一边。
“不用，我刚才说的你想清楚没有？”杨静华没好气道，“大过年的不回家，你爸又要生气了。”
“我待会就要出门。本来准备打个电话说不回去，结果你倒自己来了。”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韩嘉宁无奈的情绪清晰可辨。
“我是你妈，难道不能来啊？”
“好歹先打个招呼啊。”韩嘉宁说，“钥匙给我。”
杨静华嘀嘀咕咕地又是一通抱怨，但听动静，可见也还是依言照办。“没良心的东西。”她假意嗔着，却猛然回过味来，“你又要出去？”
“去陵城。”
对方说得平静，许莳薇却当即抽了口凉气。
她可不知道韩嘉宁有这打算……
显然，杨静华闻言也很惊讶。“你去那里做什么？”她脱口而出，“熙然不是早回来了吗？”
“和她没关系。”许莳薇能猜出韩嘉宁此刻一定皱起了眉头。“同学聚会，你别瞎说。”他轻描淡写地拨开。
“那地方有什么好，值得你今年跑好几趟？”杨静华也提高了嗓门，“我跟你说，熙然迟早也是要去省台的。”
“你没事总提她干嘛？”他有些倦怠地叹气，“妈，我已经你说的很清楚了。”
“熙然多好的姑娘啊，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怎么就不愿意了？”
许莳薇心里咯噔一下，忙去探头扒着门缝瞧。
那两人与这边不过几步距离，身影就能遮住一大半视线，而杨静华激动之下又凑到韩嘉宁眼皮子前，重重叠叠的阴影令人头晕目眩。许莳薇保持的本就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时间久了整个背部都开始隐隐作痛，再加上杨静华突然一个眼风扫来，她一时惊得没收住，只听“呲溜”一声，她整个人都擦着门滑了下去。
“房里是谁？”杨静华第一反应是儿子金屋藏娇。
她直接越过韩嘉宁去推门，而韩嘉宁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维系的最后一道防线被迫开，接着，便是两位女性的大眼瞪小眼。
“韩嘉宁。”半晌后，杨静华勉强保持镇定，“你给我解释清楚。”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许莳薇却立刻冷静下来。她仰脸看过去，杨静华倒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就算再生气，也不会自降身价，比如现在，只与韩嘉宁讨论她的去留，而完全不过问当事人的意思。
“她借住一晚。”韩嘉宁回答得轻描淡写。
杨静华很不赞同：“借住？”她上下打量仍跪坐在地上的姑娘，挑着眉问，“这就是你不同意熙然的原因？”
韩嘉宁没吭声。
“你给我出来。”半晌没听见回应，她的脸色顿时不好，转身就大步走了出去。
从始至终，连一句话都吝啬给到许莳薇。
客厅里传来比刚才更甚的质问。当然，杨静华绝不会一副泼妇样的与儿子争吵，她只会压抑自己的怒火，然后试图用绝对的气势压倒对方。
这一点许莳薇深有体会，也对她相当有用。
只可惜，现在杨静华面对的，是永远令她无可奈何的韩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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