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许莳薇有时觉得,生活还真喜欢还玩笑,总是在她最不经意的时候,遇见令她最不知所措的人。
比如现在。
其实她刚叫出声就后悔了。不论愿不愿承认,许丛生这件事带来的冲击力,确实给了她不小的打击,以至于在韩嘉宁面前失控。
可单凭这点,她并不奢望韩嘉宁能够谅解。
但奇怪的是,在忐忑不安中,对面却半点动静也没有。
许莳薇鼓起勇气看向他,却发现对方也在游离状态,然后,似乎是感知到了她的视线,韩嘉宁终于回神。“别难过。”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安慰。
这是许莳薇完全没料想过的情况,顿时失了所有言语。
“你没有做错。”他又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刹那间,许莳薇的眼里突然蕴起了水雾。
她一向是没有哭的资格的。
没有人会怜悯许莳薇的处境,因为与他人无关。许丛生做孽无数,自然也会影响家人,换言之,这是许莳薇本就该承受的。
很少有人会这样坚定地站在她身后。就算是秦岳与管司瑶,她们并不了解具体情况,因此只能从她们已知的角度出发,安慰她们的好友,却不能有任何笃定的话语。而胡幸,又从来只是哀叹自己,许丛生让她的一生充满悲剧,在这点上,她沉浸其中无法自拔,完全忘记了女儿也是同样的受害者。
所以,韩嘉宁如此分量的安慰,才显得弥足珍贵。
许莳薇一言不发地低下头。她知道,自己快要抑制不住已经濒临眼眶的水汽,更怕一开口便是她都无法忍受的哭腔。她死命地睁大眼睛,双手各自紧扣着膝盖,又试图自欺欺人地将哭意憋回去,直到脸颊边突然有柔软的触感传来。
她猝然抬头,朦胧间,只见韩嘉宁的脸凑近了。然后,温润的气息擦过耳畔,仿佛漂洋过海,直达她最易受伤的内心。
“别哭了。”韩嘉宁低声劝哄。
而温柔的力量有时却出人意料,像是终于找到了倾斜口,许莳薇眨了眨眼,泪水终于簌簌落下,再也顾不上其他。
于是,于洋再进门时便见到了这一幕——韩嘉宁隔着餐桌,正搂住许莳薇的肩,而许莳薇微侧着头,脸上泪痕尚有湿意。他顿时感觉自己似乎错过了全世界:“你们——”
而话音未落,一记眼刀便扫了过来,犹带警告。
“嘉宁,拜托你看在我现在半失业的状态上,对我好点。”憋了半天,于洋终于愤愤不平地控诉道。
眼下,许莳薇的情绪倒平静了很多,闻言抬起还有些发红的双眼:“半失业?”她疑惑地看过来。
“什么半失业,不久两个月试用期吗?”韩嘉宁都懒得看他。
于洋撇嘴,开始对眼前唯一感兴趣的听众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故事的时间轴,自然要追溯到在漱溪的时候,从一通匿名电话开始。
电话里称,七湖边挖出大量文物,而当地官员只手遮天,竟试图隐瞒不报。作为市报记者,于洋当然不会错过这样一个好机会,同时也因为责任心作祟,让他决定乔装打扮,揭露隐藏在漱溪风景下的层层罪恶。毕竟,能那样大规模地进行隐瞒,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只是没想到,那里的情形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
然后,他不慎被抓,好在漱溪上头有放出话,只是关着,因此侥幸捡回一条命。
再后来,韩嘉宁和彭硕发现他失联,于是也找了过来。
回到市里,于洋反复想过是否应该揭发。但漱溪势力的盘根错节让他担忧,也深恐身边也没有可以完全相信的人。他抗拒被动,但好不容易留存下来的真相,没人甘心它就此消失。于是,他想了个法子。
以自己的职业生涯为赌注,与一直信任的前辈谈至深夜,又利用了互联网的传播热度,设下陷阱。
不久,网上沸沸扬扬的传言令漱溪的一小撮人开始心惊,而流出的似是而非的图片也成功让他们心生警惕。市里自然被惊动,很快就派了督察组过来,几天后,他们本来以为已经成功糊弄过去,没想到却在最后的新闻发布会上栽了跟头。
于洋出现在了那里,毫不畏惧地面对镜头,将手里资料尽数公开。
“我觉得那简直是我人生中最帅的时候!”最后,他得意地总结道,可接着,便又故作沮丧地垂了眼。
那样一番大动作下来,市报里,自然也留不下了。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许莳薇问。
“嘉宁介绍我进了这里地方台,还是做老本行。”于洋哀叹,“试用期两个月,工资只有八成。”
韩嘉宁哼道:“你知足吧,要不是我的关系,你试用期还得长。”
于洋相当不屑地“切”了声,一脸“我才不是靠关系”的嘚瑟样,然后冲许莳薇挤眼:“万一受不了他,你来找我,保证——”
而回应他的,是韩嘉宁直接拍在于洋脑袋上的巴掌,声音响亮而清脆,毫不留情。
饭后,于洋因工作先行离去,只留下韩嘉宁与许莳薇站在路边。
“几点的车?”韩嘉宁竖起衣领,似乎很不耐大街上呼啸而过的风与尘土。
许莳薇摇头:“还没买。”
“那我先送你去——”韩嘉宁说到一半,竟蓦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许莳薇本来以为他是被呛住,可拍后背也不见好,而且愈演愈烈,直到最后咳得几乎脱力。
“你怎么了?”她不由大惊。
韩嘉宁勉强摆了摆手:“没事……”可话音未落,便又捂着嘴咳起来。
眼下这情况,自然也不适合去车站了。
许莳薇当机立断做了决定:“你家在哪?”她坚决道,“我先送你回家。”
韩嘉宁自知无力,低声报了个地址。
她随即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将韩嘉宁在后座安排好后,转身便坐上副驾驶。车子很快发动,路边景色顿时如潮水般向后退去,而许莳薇脑中,却倏然间闯入了一幕似曾相识的画面。
还是同样的位置,不过后座里多了个彭硕,他提到韩嘉宁咳嗽不止的症状,直言需去医院检查……
这样想来也是大为不妙。
还好,出租车倒是一路畅通地驶到韩嘉宁家楼下。
虽然韩嘉宁已经自行从后座钻出来,可为保险起见,许莳薇并不敢把他独自仍下。她跟对方一路回了家,甚至还帮忙烧了热水,然后递过杯子,眼睁睁见他吞下了几粒药。“要不要……去医院?”她有些愣怔地问。
“没那么严重。”韩嘉宁见她呆愣,便又摆了摆手手,解释说,“最近天气不好,身体受了点影响,没什么大事。”
纵然他语气随意,可许莳薇却相信这只是出于劝慰而已。她难受地盯着韩嘉宁,突然脱口而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意气风发的他,怎么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韩嘉宁沉默不语,低头看着手里翻转着药瓶子,半晌才道:“人都是会变的。”他的语气有些萧索,有些……无可奈何。
这样一来,许莳薇自然也不能着急回家。
不过,所幸韩嘉宁的家里地方够大,怎么折腾都能找出空来。
“你想吃什么?”她从厨房探出头。虽然冰箱里东西不多,但简单做一下还是可以的,就是不知道韩嘉宁现在口味如何。
“……随意吧。”韩嘉宁愣了愣,似乎很不习惯突然多出的烟火气,“清淡点。”他沉吟片刻,又不自然地补充一句。
不多时,就听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韩嘉宁一阵恍惚,突然升起一丝莫名的感触,而这样的心情又像水纹一样一圈圈荡漾开,直到充满整间心房。
柔软,且温暖。
“你今晚睡那里。”帮忙收拾好桌子,韩嘉宁指着房内一间屋子道。他家是两室一厅的设计,又因为常年独居,其中一室自然就当做了客房。“里面不长有人住,你待会把防尘罩拉开就好。”他说着,递过来一只还未拆封的袋子,“这是浴袍,待会我再给你毛巾和牙刷。”
许莳薇忙道了声谢。
韩嘉宁点头,转身回了沙发继续看书。
这会儿,许莳薇才有空开始打量屋子的整体布置。
韩嘉宁正巧看完一个章节,见对面姑娘仍没有动静,不由抬眼看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感叹你居然有房子。”许莳薇摇头。
“我大二时候家里帮忙买的,那时候还很划算。”他想了想,忍不住微笑,“我记得上海房价一直很贵?”
许莳薇刚择了个地方坐下,闻言也笑:“要是几年前倒也还好,不过现在就一路看涨,买不起了。”她瞧了眼韩嘉宁的书,密密麻麻全是英文,突然想起一事来,“听说你换岗了?以后就待在国内?”
“嗯。”
“会待在哪儿?省内,还是……”
“估计是上海。”
“上海?!”许莳薇惊讶地叫出声,“你……”她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问。
韩嘉宁本来眼不离书,听对方这样不由手下一顿,片刻后,终于抬头看过来。他沉默着,突然手一扬,合上客厅顶灯的开关。
只听“啪”的一声,视线所及之处,只剩下唯一的落地灯在摇曳生光。
“北京雾霾太严重,而这里……又不是我想呆的地方。”他似乎在自言自语,而目光却穿过黑暗,直达那未曾言明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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