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瞿熙然晚上见到韩嘉宁时，敏锐地觉察出他的不对劲，但却什么也没说。“嘉宁哥，现在我们去哪儿？”她问。
“海德公园？”韩嘉宁想了想，“之前没来得及去，那里的圣诞集市还是值得一看的。”
“好啊。”瞿熙然抿嘴笑，“今天没雨，可以好好逛逛……你不许说累哦。”她的眼睛在灰色帽檐下一眨一眨。
韩嘉宁略微失笑，却无心反驳她。
设立圣诞集市是海德公园每年的传统。
瞿熙然以前从没有在国外过圣诞的经历，今年的平安夜算是大开眼界。海德公园的人流量大得出乎她意料，要不是韩嘉宁用胳膊护着她，早就被兴奋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了。而韩嘉宁倒是很习惯这样人声鼎沸的环境，熟门熟路地带她穿行在各个摊位间，介绍在售的各地特色小吃与工艺品，还有游园会的诸多项目。
等到瞿熙然终于走不动了，韩嘉宁又将她在休息处安置好，自己则一头钻进一眼望不到边的人群里，直到过了好久，瞿熙然都等得有些着急了，才见他修长笔挺的身影从光影深处徐徐走来。
“尝尝。”他递来一个杯子，里面还冒着热气。
“这是……”瞿熙然凑近闻了闻，仰脸看他，“酒？”
韩嘉宁说了个词，见她没明白，只好无奈地笑笑：“香料热饮酒。”
“感觉像是……”瞿熙然咂着嘴，好一会才拧着眉问，“红酒加酸梅汤……还有肉桂？肉桂的味道有点重……”她一气全部饮下，整张脸顿时皱成一团。
“这是圣诞时欧洲的传统饮料，尝尝就好，你不见得喜欢。”韩嘉宁将空纸杯攥在手里，好笑地耸耸肩，“我来这里两年了，也没喜欢过。”
瞿熙然睁着水蒙蒙的大眼睛望向他，半晌才扯起嘴角：“你故意的。”
临近午夜时，人群终于开始渐渐如潮水一般退去。
瞿熙然低头瞧着手中还有些烫手的炸鱼薯条，忍不住冲身边人假意抱怨：“你也太抠门了。”用随处可见的英式小吃来搪塞，也亏他做得出。
韩嘉宁笑笑，就着手咬了一口同样的小食。“你最近不是总说要保持身材吗？”他抬眼想看向远处，可又被层层叠叠的小铺子阻挡了视线。“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早些休息。”他静了片刻，突然开口。
“看来是我妈和阿姨说的。”瞿熙然叹气，“你别管她们嘛，我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不过，她嘴上虽这样表示，自己倒是挺自觉地一口一口将炸鱼薯条吃了个干净，然后站起来，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神秘的笑。随后……
“圣诞快乐。”瞿熙然伸出手。
仿佛为了验证般，她话音刚落，耳边猝然响起悠远而浑厚的钟声，久久回荡在本该沉睡的城市上空。
2015年的圣诞节，终于到了。
“这是——”韩嘉宁不动。
瞿熙然倒也不尴尬：“刚才随便买的。”她勾起唇，手又向前探了探，“就当是……谢谢你这几天的招待。”说得简单而随意。
可韩嘉宁仍没有接过的意思。
被玫红色丝带扎成一捧的槲寄生，代表着——期待爱情。
瞿熙然依旧固执地伸着胳膊，眼神由无所谓逐渐变为幽深的期盼。“怎么了？”她笑问，语气里却染上了些许失望。
“熙然，你送我槲寄生……”韩嘉宁狠了狠心，“其实没多大意思。”
瞿熙然的笑容一滞。“嘉宁哥，我不明白。”她强作镇定。
韩嘉宁也不说破，只摇头：“家里的意思，你其实不用当真。”说罢起身，轻轻把礼物推了回去。“我送你回去。”他温声说道。
瞿熙然的眼里猝然蓄满泪水，她忍了忍，终是向前迈了一步。“为什么不能接受我？”她小声地哽咽，“嘉宁哥，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可许莳薇……”从上一辈开始的关系延续至今，可仍敌不过半路杀出的陌生女孩子。
“你想多了。”
她抽了抽鼻子，语带不甘：“你还喜欢她对不对？昨天录节目我就看出来了。”韩嘉宁对那本书的回忆，她多少知道一点。
“也……不全是。”韩嘉宁难得犹豫了一会，却又坦诚相告。
瞿熙然顿时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忘了她之前是怎么对你的？”她似乎完全忘记自己的痛苦，“就算你原谅了，阿姨和叔叔呢？你在医院躺了那么久，可全是因为她！”
“瞿熙然！”韩嘉宁立刻呵止了她。“我怎么做，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任何人都无关。”他咬咬牙，“就算是你，也不可以。”
眼泪一颗颗的落下，瞿熙然瞪大眼睛，突然向后一退，嘴里喃喃道：“你别过来。”她显然已是极度伤心的模样，不等对方开口便转身疾步跑开。
韩嘉宁自然不能让一个姑娘独自面对伦敦的深夜，也跟着追了过去。
槲寄生不知何时被扔在地上，又被数不清的人反复踩踏，丝带很快散开，零落一地绿色。
周五的上海，阴天，园区的风刮得实在有些过分。
许莳薇哆哆嗦嗦地进了公司，刚连上无线网，就见手机屏幕一亮，是微信提醒。她漫不经心地解下围巾，心里想着估计是哪个主播大白天遇上了糟心事，结果等定睛一瞧，本来正解大衣扣子的手不由一顿。
“薇姐，你不热啊？”肖安走过她，有些奇怪。
许莳薇忙回神，一面脱外套一面笑：“你来的挺早啊，昨天约会怎么样？”
肖安脸颊可疑地飞上一抹红霞。“还……行吧……”她摆手，含糊地回道。
看小姑娘害羞成这样，许莳薇秒懂，笑了笑也不再说话。她低头，划开通讯界面，早前换好的星空主题上，静静躺着一个字，配上韩嘉宁简笔勾的头像，别有一番意境。
“好。”他说。
发送时间显示，北京时间九点差三分。
下午，席戈闻来了电话。
“莳薇。”他温和地征询，“晚上一起吃个饭？”
许莳薇犹豫片刻，应了声好。挂断电话，她叹气之余突然想起，说起来，自从上次褚晗的事情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席戈闻。
圣诞节，又恰逢周五，下午齐曼便早早离开。没了领导在，内容部门的同事基本上都开始划水。五点刚过，许莳薇给肖安交代了几句日常工作，就也先溜了。
席戈闻把吃饭地点定在了吴江路附近。
估计大部分人都怀着和她一样的想法，五点刚出头的二号线，已经是下班最高峰的样子。许莳薇被一路挤到南京西路，还好上一站有人民广场缓冲，不然人这样多，她非昏过去不可。
“我到了。”她给席戈闻发信息说，“你呢？”
席戈闻发了个定位：“走过来。”然后，又编辑了一遍餐厅地址，顺便问了句，“你有什么不吃吗？”
许莳薇看了眼餐厅名字，心想，澳门餐厅，似乎也没什么可忌口的……不过，这顿饭，应该会吃得有些累吧？
老实说，单独见席戈闻，她其实还是有点尴尬的。
“今天你们公司的活动上了开屏。”菜上到一半，许莳薇突然说道。
席戈闻点头：“嗯，之前谈好的合作。”他手下不停，盘子摆得特别顺溜。
“效果怎么样？”
“挺好的。”他心不在焉，指着才端上的热菜话锋一转，“这个不错，是他们这里的特色。”
许莳薇被噎了一下，看出对方明显不想谈工作，只好默默应了声，将筷子伸过去。不过她倒是没想到，盘子里的豆腐实在做得太嫩，加了好几次都滑了下去。一时间，尴尬的气氛又重了许多。
正当许莳薇强作镇定准备再试一次时，就听对面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抬头，正见着席戈闻伸来勺子，帮忙盛了菜搁进碗里。
不知为何，她的脸突然红了。
饭后，席戈闻叫了甜点。许莳薇已经看出他似乎有话要说，便也没有推脱，只沉默地捧着自己的杯子。刚续过热茶的杯壁有些烫手，但聊胜于无，总比任心里的凉意蔓延全身来得好。
席戈闻也安静地紧盯自己的手指，直到连装有甜品的小碟子都被晾了半晌，才终于慢吞吞开口：“褚晗的事……”他顿了顿，认真地看过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近人情？”
许莳薇摇头。席戈闻有自己的立场，她不能用个人的想法去强求，更何况，他至少给了谢晓思一线生机。
“我现在倒是有点后悔。”他突然喃喃道。
许莳薇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从现有合作来看，其实席戈闻在星鎏的地位一直很稳固，而且既然目前选拔练习生的活动正顺利进行，他也实在没理由后悔。
“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帮忙。”
“也不能这样说。”许莳薇摇头，“你的位置毕竟摆在那里，要从大局出发。”
这是实话，也算安慰，可席戈闻却升不起任何一丝喜悦。他低头似在思考，半晌才轻声道：“确实。”然后，将碟子推过来，“你吃吧。”
然后，再也没说出一句话。
难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路上，许莳薇一直冥思苦想，可直到被送到家门口，都没有任何头绪。无奈之下，她只好放弃，解开安全带，准备再对席戈闻表示感谢。可话刚到嘴边，却被左边突然伸过来的一只手给吓了一跳。
风在车窗外呼啸，无端令车内的气氛冷了少许。
“许莳薇。”席戈闻一把抓住她，掌心竟然渗出了汗意。然后，在许莳薇不解的眼神下，也不知被什么给驱使着，竟鬼使神差地问出口：“你真的没考虑过我吗？”
许莳薇一震，条件反射地将手抽出。“你怎么了？”她有些发懵。
席戈闻默然看着骤然空出的手心，良久，惨然一笑。“没什么，就当是个玩笑吧。”他连连摇头，带着锥心刺骨的叹息，轻声道，“韩嘉宁要回来了，你知道吗？”
白日里，瞿熙然的哭声犹在耳边，可是，他终归也是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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