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周四，圣诞的气氛越来越浓。

　　到下午，办公室里喜庆洋洋，简直和过年没什么两样。“薇姐，节目发你邮箱了。”午休时间刚过，肖安便乐颠颠奔过来，“你听听看。”她催促着，脸上的迫不及待实在表露无遗。

　　“这么急？”

　　肖安欲说还休：“下午……请了假……”

　　“和许译成？”许莳薇瞥她，一脸了然。小实习生顿时娇俏地原地跺脚，直酸得她火速赶人。

　　然后，她按下播放键，熟悉的片头响起，仿佛真的走进另一个地方。

　　那时许莳薇不曾知道的世界。

　　进度条不疾不徐地向前滑动，许莳薇索性戴着耳机靠进椅子里，闭上眼，随瞿熙然的声音一同飞去那九千多公里外的城市。算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听过节目了。

　　瞿熙然不愧是专业出身，言语中意境制造得一流，偶尔引人浮想的留白，因韩嘉宁的加入而更显意味深长。“其实咱们认识也挺多年了。”就听瞿熙然笑着说，“当时你决定留在伦敦，其实挺出乎我意料的。”

　　片刻后，韩嘉宁也低笑了声：“可能，也是因为确实喜欢这里吧。”

　　明明是设计好的台本，可不知怎么，听在许莳薇的耳里，却微微有些发酸。

　　韩嘉宁，以前可是从不会轻言喜欢。

　　他们的交谈还在继续。

　　最后一期节目，抛开以往大开大合的经历，回归本我，回到韩嘉宁自己的选择上——从最初成为民生记者，到留学卡迪夫，再到久居伦敦工作。梦想，现实，过去，当下，纵横交错的人生，不知是对是错，唯有不断前行。

　　“老实说，我现在突然有些习惯这里的生活。”韩嘉宁轻松道，“不同于过去呆的任何地方，感觉……什么都可以发生。”

　　“确实。”瞿熙然赞同道，“伦敦这个城市，给我的感觉很特别。”过去与现代毫无违和地碰撞，滋养出独特而又妙不可言的故事，任时光穿梭变迁，不变的永远是它所给予的模样……这是瞿熙然稿件里的原话。

　　韩嘉宁语带笑意，又将自己在伦敦的经历缓缓道来，掺入适当的见地，谦虚而又谨慎。直到最后，两人终于额外提及了伦敦的圣诞，谈起喧嚣吵闹的牛津街，以及特拉法加尔广场上那颗挪威送的圣诞树。

　　然后，许莳薇知道，该是查令十字街的故事上场了。

　　“我是因为一本书才知道的。”瞿熙然说，“那条街……对我来说特别浪漫。”

　　“《查令十字街84号》。”

　　“对，女作家与书店老板的故事。”她表示赞同，又复述了里面最经典的那句自白，听起来，倒真的很像那么一回事。不过，韩嘉宁却没接过话，不知道是因为安排，还是自己不愿。但这毫无妨碍，瞿熙然的目的已经达成。

　　她很聪明，为节目安排了一个旖旎而又充满遐想的大结局。

　　按理说，这种编排并没什么问题，可许莳薇听着听着，却突然有些倦了。她直接拉过进度条，刚好停在两人的bye。然后，音乐渐起，是侯博远的《查令十字街》。

　　不用讲，肖安一定是被感动坏了，才选择用这首歌。原本郁闷的心情突然一扫而空，许莳薇又忍不住笑起来，果然是小姑娘，几句话就能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她关掉播放器，起身穿过一排办公桌，拍了下正津津有味看屏幕的肖安的肩膀。

　　“谁？”肖安被吓了一跳，忙摘下耳机，原本迷蒙的眼在见到来人时瞬间清醒。“薇姐！”她反应过来，笑得很开心，“节目很不错吧？”

　　“是不错。”许莳薇点头，“不过你最后的歌……”

　　肖安没来由一阵紧张。

　　许莳薇见状，突然默了几秒。“我们平台有版权吗？”只一会，她慢条斯理地问。

　　小实习生马上松了口气。“我查过，有的。”她笑嘻嘻地自夸，“薇姐，我可是成熟的音频制作人。”

　　“嗯，我就过来问一声。”许莳薇敷衍地表示同意。既然不准备过分追究片尾选择，那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肖安，你觉得这歌应景这吗？”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肖安明显一愣：“我觉得瞿熙然也会想用这首歌的。”她善于从稿件揣摩主播心思，再加上最后情感流露实在明显，便舍弃了原本中规中矩的配乐，转而穿□□这首更符合瞿熙然当下想法的华语歌。“而且……”生怕许莳薇说不，肖安又忙将屏幕转了个方向，指着歌词说，“这歌曲是叙事风格，配上她的讲述刚刚好。”

　　音乐播放器的显示面板上，黑底白字看得分明，许莳薇只扫过一眼便有些微怔。然后，她冲肖安猝然一笑，转身走开了。

　　诚如歌词所言——

　　查令十字街，我像经历青春一样……经过了你身边。

　　然后，便再也看不到终点。

　　是以，许莳薇一个人枯坐到下班时分，待下楼时只碰到打扫卫生的阿姨，没办法，同事早就走得差不多了。

　　园区位于浦东，虽然近几年也是重点发展区域，但总归还是相对萧条了点。许莳薇要去的地铁站在购物广场附近，自然也深受圣诞影响，一茬一茬的年轻面孔从出口冒出，气氛之热烈，完全令人想不到现在还是工作日。

　　许莳薇突然不想回家了。

　　她随便找了个长椅坐下，裹紧大衣，抬头看着广场中央专为迎接节日而树起的圣诞树。它像真的圣诞树一样，浓密而厚实的绿色叶子直到尖顶，大大小小的礼物外观模型挂得琳琅满目，还有一圈圈的小灯泡在闪耀五彩缤纷的光。

　　“谢谢。”有人跑过来发宣传册，许莳薇笑着接过。来人是个年轻女孩子，倒奇怪地看了眼她。“怎么了？”她敏感地察觉到不对。

　　“没什么。”女孩子像被抓包似的，慌乱地摇摇头，“就是……看你一个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的确，平安夜一个人在外发呆，怎么想都有点不对劲。

　　“啊，我——”许莳薇恍然，低头瞧了眼宣传册上彩绘的圣诞树，不知为何脑中闯入的却是一颗熠熠生辉的圣诞树，由挪威每年赠送，伫立在英国特拉法加尔广场。她当然没去过伦敦，但曾经出于自己都难以启齿的理由，听过或搜寻过那里的一草一木。

　　还是托了韩嘉宁的福。

　　许莳薇突然展颜笑开：“我在等人啊。”她举起手机晃了晃，霓虹在光滑如新的屏幕上一闪而过。

　　而此时的伦敦，倒一扫往日阴霾，总算能看到云层后的点点阳光。

　　韩嘉宁撩起窗帘一角瞧了瞧，然后继续坐下，对着电脑运指如飞。瞿熙然下午要去伦敦西区看音乐剧，因此忙完手上工作后，他还能有几小时的睡眠时间。冬天的太阳虽只能起到聊胜于无的作用，但能看到点点光斑溜进房间，还是能激起些好心情的。

　　他又打下一串叙述，起身去倒咖啡。

　　回来时，刚巧有新消息发至手机上。

　　韩嘉宁点开，看到发信人时不由一愣，目光再往下，只见对方发了张动态的苹果表情给他，附送一句祝福——

　　“平安夜快乐。”

　　这算是……国内特有的祝福吗？

　　他沉默片刻，才移动手指敲字回道：“节日快乐。”不料，才放下手机的功夫，又一条新信息猝不及防地显示出来。

　　还是许莳薇：“你今天忙吗？”

　　很……不同寻常的问题。

　　韩嘉宁敛着眉思考，半晌后，慢吞吞地又回她：“还好。”这次不过十多秒，微信界面又有了提示。

　　他总算是觉得不对了。

　　“现在我这边是晚上八点多。”许莳薇写道，“上次你来吃过饭的购物广场，现在竖了一颗很大的圣诞树，不过肯定没有特拉法加尔广场的大，但同样很漂亮。”她附上一张广场全景照，韩嘉宁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边喜迎圣诞的热闹气氛，以及，满眼的溢彩流光。

　　“国内商家真有生意头脑。”他附和着，一串消息发出去，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节目听了？”

　　“嗯，效果不错，可惜现在这边重点在圣诞。”

　　“那没什么，也不是多主流的节目。”

　　许莳薇发过来一个笑脸：“不过，下周我为你们申请了首页推荐，还自己做了图。”

　　韩嘉宁一时失神，愣愣地看着对方一直处于信息编写的状态中。提示时断时续，最后，终于汇成寥寥几个字：“你想看吗？”

　　他当然不会拒绝。

　　大本钟，泰晤士河，快要隐没的夕阳，以及一个男人低头冥想的剪影。没有浓墨重彩，却直击重点，我们不曾知道的世界，以这里作为暂时的终结。

　　“喜欢吗？”

　　韩嘉宁却仿佛被什么给击中一样，直盯着图案某处，脑中思绪风卷云涌，而千言万语却无力评说。“你哪里找的……”他喃喃自语，但始终无法狠心问出口。

　　许莳薇倒没多大忌讳。“还挺巧，我翻出来的。”她似乎看穿了韩嘉宁的想法，直接解释，“做了些特殊处理，还挺和谐。”

　　“……我都快忘了这张照片。”韩嘉宁记得很清楚，这是他大学毕业时，许莳薇拿他相机拍的。

　　“我也没想到它还在。”当年无心将照片存进网盘，没想到几年后，却成了至关重要的意外。“你不会……不高兴吧？”见对方无言，她不由小心试探。

　　韩嘉宁突然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但又直觉不是危险的气息，只是心跳没来由地加快，仿佛体感先于头脑，提前感知变动的脉络。“没有。”他越发言简意赅，吝啬得连半句话都不愿多给。

　　而九千多公里外的另一头终于沉默，思量，并斟酌。然后……

　　“韩嘉宁。”许莳薇的语音姗姗而来，“我……还有机会和你在一起吗？”竟带有些许小心翼翼的期盼。

　　心里好像炸开一朵烟花。韩嘉宁愣怔良久，怀抱自己都不得而知的理由，莫名反问：“机会？”这明显是对话题的延续。

　　而女孩子的声音，却因为他的默许而坚定起来：“我……还是在想你。”

　　话筒那端，充斥着与伦敦并无二致的圣诞歌曲，轻松而又愉悦。而就算相隔八小时的时差，我的白天，你的黑夜，却拥有同样慌乱而隐秘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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