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节目发给你了。”
瞿熙然步履匆匆，返回牛津街附近的酒店时已近中午。这次伦敦之行，当然不全是她对许莳薇夸耀的那样，只为韩嘉宁而来。“今天起了点风，我试了好几次才让噪音小点。”她扫了眼大堂，赶紧又叮嘱道，“你先听着，有问题随时告诉我。”
挂断电话，瞿熙然快步走向那边似乎等待已久的身影。“久等了。”她笑眯眯地挽住他，歪头打趣，“大忙人终于有空了？”
韩嘉宁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你难得来一趟。”
瞿熙然脸色暗了暗。“很不情愿嘛……是怕阿姨埋怨你？”她恢复得极快，转眼仰起脸微笑，“我没关系，要是你真忙的话，我也可以自己逛。”
韩嘉宁动了动唇，刚想接话，耳边突然传来轰然大笑的声音，两人不由同时循声望过去。
酒店门口聚集着一群明显是跟团的游客，以年轻人居多，正围成一圈不知在做什么。瞿熙然定睛看了看，才恍然笑道：“中间的男孩子好像在求婚。”
人群里突然又爆发出连声叫好，然后就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猝然拔高，然后被下面的人抱着腿转了好几圈，周围同伴一个劲地拍手，场面热闹极了。
“真好。”瞿熙然突然开口，语气不无羡慕。然后，她挪开了视线，轻松又随意地回头：“看来我赶上了好时候。”
在异国的圣诞能有这样深刻的记忆，想必他们也一定很幸福。
鉴于瞿熙然下午没有安排行程，吃过午饭，韩嘉宁便就近带她去了特拉法加尔广场。
十二月的伦敦，气候糟糕得令人生厌，瞿熙然虽举着伞，仍免不了被淋湿了半个肩头。韩嘉宁走在她侧前方的位置，原本没注意，不过在路边等待时不经意瞟了眼过来，不动声色地抿了下唇，然后将手里的长柄伞递给她。
“谢谢。”瞿熙然接过，不防看到对方竟将她的伞折叠起来，先是一愣，然后就急了，“小心着凉。”她关系则乱，恨不能将大伞隔绝的空间全部给他挪过去。
韩嘉宁果断避开，并用胳膊将她挡回去。“顾好你自己。”他皱着眉，语气平平地告诫姑娘，“万一感冒，你们台的节目还要不要了？”
瞿熙然抿嘴乐：“刚好休息。”
“胡闹。”他又瞅过来一眼，“你的访谈节目呢？也不要了？”
眼下绿灯亮起，两人又随人群开始移动。“……这不是……快过节了嘛。”瞿熙然闻言却步子微顿，但转而又三步并两步地奔到韩嘉宁身侧。“我之前和他们说过了。”她嘟着嘴，难得作出一副骄纵的模样，“嘉宁哥，你什么时候对节目这么上心了？”
“昨天收到邮件。”
“许莳薇发的？”瞿熙然的不乐意都快写满了脸上。
韩嘉宁倒奇怪地看过来：“她不是负责人吗？”
在两人时断时续的交谈间，一棵高得不同寻常的圣诞树陡然闯入眼帘。
“到了。”韩嘉宁不欲与她再聊下去，直指着周围一圈，“这里就是鸽子广场。”完全不是想真心带人闲逛的架势。
“反正也看不到鸽子。”瞿熙然嘀咕，甩下他直接走到喷泉旁，抬头望向上方。长约二十六米的圣诞树，看得脖子又酸又疼。“和去年也没什么两样。”她没什么乐趣地叹着气，然后对韩嘉宁挥了挥胳膊，“嘉宁哥，我们再去旁边看看？”
韩嘉宁当然不会有异议。
特拉法加尔广场位于伦敦市中心，周围坐落了各类著名景点。瞿熙然以前来过伦敦，对这里也没特别大的兴趣，只是不想驳了韩嘉宁的提议才来。眼下，她走马观花地逛了一圈，最后指着东北角一座造型美观的尖塔：“去那里看看？”
虽然他们应该都不信仰上帝就是了。
圣马丁大教堂每周四才会组织有专人讲解的参观团，他们现在过去只能自己走马观花地看，不过瞿熙然倒也意不在此。她不是建筑出身，对这栋曾引领美国教堂风格的建筑并没有多大兴趣；而她也并非历史系学生，更对它浩瀚深邃的过往更无意探究。“听说这里是英国皇室受洗的地方。”瞿熙然见韩嘉宁对一块宗教壁画看得入迷，不由停下脚步望着他。
韩嘉宁挪开视线：“没错。”他依次扫过面前图案，最后目光停在一罗马柱的小雕像上。“我记得你小阿姨是信基督教的。”
“是天主教啦。”瞿熙然笑，“还是个挺虔诚的信徒，每年都会去佘山朝圣。不过这里……”说着，她也循着看过去，视线所及之处，倒也看到很多举起照相机的人。
对普通民众来说，美的震撼感，远胜宗教。
想到这一层，瞿熙然不由又勾起唇，并做手势示意该去其他地方。而刚迈出步子，恰好遇见前方有人流涌过来，不大宽敞的走廊顿时挤作一团。她还来不及反应，便倏然被韩嘉宁拉住胳膊往旁边一带，惯性作用下差点撞到他胸口。
然后，就听头顶传来一句非常淡定的评价：“典型游客。”
“……其实我倒是挺好奇。”浅啜着地窖咖啡厅的自助饮品，瞿熙然突然想起一事，“我听我妈说，韩叔叔现在有时周日会去做弥撒，你们家不都是无神论者吗？”
“人年纪大了，总会想找点寄托。”韩嘉宁搁下杯子，“他虽然医术不错，但现在有时遇到不可抗力也会难受，估计是……年纪渐长越不忍心的缘故。”
瞿熙然似懂非懂地点头：“良心？”
“大部分做医生的都会有良心，你不会是被最近的医闹新闻带偏了吧？”韩嘉宁瞥她，警告性地敲敲桌子，强调，“我们是专业的媒体从业人员。”
她吐舌头：“那是你。”说完，又叹了口气，“反正我是觉得上帝啊佛祖啊，这些都没什么用……你看查尔斯王子也有信仰的，不也照样有了婚外情？”
不知为何，韩嘉宁却噗地笑出声来。“你是过于相信它有约束力了。”他摇头，“而且人有本性……戴安娜王妃死后这么多年，他不也照样力排众议迎娶了卡米拉？前妻的死，也阻挡不了王子余情未了。”
余情未了……
角落的灯光打在地上竖起的支柱与墓碑上，阴郁又神秘的色调却无端卷起了沉淀的时光，让瞿熙然蓦然升起一股错觉，仿佛韩嘉宁对那份感情的嘲讽，也全然源于他自己没来由的消极情绪。
下午四点刚过，两人就在查令十字车站分了手。
本来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去海德公园逛圣诞节的集市，不过临时工作来得突然，让本来已经请好假的韩嘉宁不得不赶回去。而瞿熙然早上为了台里节目跑得也远，要不是韩嘉宁主动相约，也不会强撑着去附近广场散步。
因此这样一来，她倒也松了口气。
“没事，你去忙吧，我自己回去就好。”瞿熙然善解人意地摆手。
韩嘉宁天生工作狂，闻言倒也没多大负罪感，只是因为放了对方鸽子而有些抱歉。“你要是不想回去，可以去查令十字街看看，不算特别远。”他比了个方向，“那里俗称书店一条街，你以前来伦敦应该没怎么去看过。”
“我去过呀。”瞿熙然却笑眯眯地反驳，“《查令十字街84号》，我很喜欢的一本小说，你忘了？当年你还在学校播过呢。”
他一愣，想到刚才自己突然而起的小情绪。
《查令十字街84号》，真是段快被时间湮灭的回忆。
“《查令十字街84号》？这本书很受文青喜欢呢。”
周三下午的办公室内，众人都忙得无暇说话，唯独肖安的亮嗓门特别有穿透力。许莳薇按了按额角，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不用和我科普。”她嘀咕着，手下倒停也不停地敲击键盘，“我把邮件发你，这次瞿熙然那边有文稿，你做起来应该也简单。”
“好。”肖安乐颠颠地答应，但才过几分钟，又冲过来不死心地向许莳薇表达了自己过分喜悦的心情，“好有感觉的最后一期啊！要不是知道瞿熙然单身，我还以为她和韩嘉宁是一对……”
小实习生还在絮絮叨叨，一点都没发现许莳薇的脸色终于不自然起来。
《查令十字街84号》，真是段令她刻骨铭心的回忆。
瞿熙然的稿子写得很详细，恐怕这是她做这档节目以来，真正用心写下的文字。像是随笔，又像是心情，但究竟目的为何，许莳薇却有点不敢深究。
因为，她讲了爱情。
其实严格意义上，这本书是爱书人的圣经。不过，瞿熙然却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觉得海莲与弗兰克间早已暗生情愫，因此，两人最终未曾见面的遗憾也成为她口中的不圆满。
讲道理，许莳薇觉得她说得有些牵强，或者是，对两人关系的定位过于狭隘。不过，她却忍不住想起几年前某个舒服的阴天，校广播台录音间，韩嘉宁对着话筒缓缓而笑，而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导播室里，心里突然洒满阳光。
“如果你们恰好路过查令十字街84号，请代我献上一吻，我亏欠它良多。”他读完，取下耳机，又冲玻璃外等待的女孩子评价道，“这应当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余情未了？”
他的声音穿透过音箱，光泽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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