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褚晗自暴自弃的态度直到见彭硕时也不曾缓解。

　　彭硕倒不以为意，只招呼了几句后便越过她，直接与谢晓思聊了起来。许莳薇本就是作陪的身份，见状也没什么余地开口，可是只听彭硕将话题越扯越远，眼见谢晓思连拉回来都有心无力……她认真思索了一会，终于打断彭硕道：“彭硕，你是让我们来听吹牛的啊？”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与打趣。

　　“这怎么能叫吹牛呢？”彭硕斜眼瞥她，倒没生气。

　　许莳薇定了定神，继续笑：“记者不都是很忙吗？怎么你这么空。”

　　“你以为我是韩嘉宁啊？”他假意生气，“我早转部门了。”

　　许莳薇一怔。

　　“不过，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开门见山。”彭硕舒服地靠近沙发里，翘起二郎腿，却是看向褚晗，“你和薛从秋是什么关系？”

　　许莳薇与谢晓思俱是一愣。薛从秋，就是褚晗被爆出轨的那个男人。

　　“据我所知，你们以前在一起过。”彭硕撑着下巴，不动声色地打量褚晗。“褚晗小姐，万一你与他一直藕断丝连……”他漫不经心地笑笑，前倾身子敲起茶几，“那我这忙，也帮得尴尬。”

　　“彭先生，小晗不是这种人。”谢晓思腾地站起，反应激烈。

　　彭硕不置可否：“我希望听她自己说。”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半晌，一直满脸事不关己的褚晗开口了。“晓思，我们走吧。”她身体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盖上，冷淡地看向彭硕，“彭先生，我没什么可说的……感谢你的招待。”说完，在礼貌地颔首后，她起身拿着手袋率先朝门口走去。

　　“薛从秋花名在外，褚小姐跟了他两年，不会不知道。”彭硕也不生气，继续漫声拉长调子，“但我好奇的是，你是如何做到让他念念不忘。”

　　□□？许莳薇陡然想到关键词。她下意识看向谢晓思，却见她也是一脸惊讶。想到谢晓思之前言及褚晗拒绝解释一事，她顿时明了，估计这便是褚晗拒绝的关键。

　　“念念不忘？”谢晓思停住步子，难以置信地冲褚晗的背影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没有。”

　　从彭硕开口的时候，褚晗就也停了下来，但她却仍是固执地背对三人，直到彭硕说完，直到谢晓思质问，也仅仅只是颤了颤肩膀，依旧梗着脖子嘴硬。许莳薇看在眼里，突然默默叹了口气，若真的如褚晗所言，恐怕她早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索幸，彭硕也没再出言相激，静坐在沙发一角的他，仿佛凝固了所有时间。

　　褚晗终于转过身，表情复杂难辨：“你认识薛从秋？”

　　“不算熟，但多少了解，所以也清楚你们的事。”彭硕语气平稳，倒没有半分看不起的意思，“你能跟他那么久，也是有魄力……你知道，他不是个好人。”

　　“……我知道。”褚晗沉默，渐渐泛起一丝苦涩的笑，“但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彭硕专注又平静地盯着她。

　　“我知道他们交往过，可是……”谢晓思的神情也很复杂，看得出来，褚晗对于她的重要性。“小晗，我再问一遍，你那晚为什么要见他？”反复思量下，她终是小心翼翼地问出来，带着自己都难以抑制的忐忑心情。

　　可禇晗却再也没了话。她垂着眼，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抗拒。

　　场面又陷入了尴尬。

　　许莳薇本没什么立场插嘴，但眼见这三人间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心里不由打起鼓。彭硕占据主导权，倒不用担心他；谢晓思性子直，也很好猜透。唯一难办的，只有禇晗……而看彭硕现在的意思，除非她自己开口，且绝不会让谢晓思代言半句。

　　“小晗……”谢晓思忍不住又叫道，带了几分哀求。

　　禇晗似乎动了动，而同时，另一边的彭硕却突然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瞄着个头刚到他下巴的姑娘。“之前你的经纪人告诉我，你绝不会插足薛从秋的婚姻。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他看了禇晗头顶片刻，语气缓慢却带有抚慰人心的意味，“禇晗，余情未了，也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

　　禇晗骤然抬头。

　　“所以，是真的吗？”彭硕循循善诱。

　　许莳薇一时有些恍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彭硕与韩嘉宁是一类人，他们似乎天生就是能言善辩的好手，同时兼具拉拢人心的能力。但眼下，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

　　因为，禇晗终于说出了自见面后第一句足以令谢晓思感动到流泪的话。“我没有破坏薛从秋的家庭。”她的语气依旧冷淡，隐约竟带了些微的挑衅，“彭先生，你信吗？”

　　目光直视下，彭硕毫不退让，甚至还勾起一抹笑。“我信。”他回答得很干脆，然后折返原位坐下，语气真诚地轻松下来，“那我们就来聊聊接下来的安排吧。”

　　几天后，娱乐圈又掀轩然大波。

　　先是知名娱记钟谷突然反水，剧情峰回路转令人大跌眼镜，再是被传为小三的禇晗突然召开新闻发布会，虽然全盘否认插足传闻，却也承认曾与薛从秋交往的不争事实。一时间，猜测四起，众人哗然。

　　许莳薇是看新闻时知道的，不用想，这些肯定是彭硕的手笔。这场仗打得漂亮，连带她之前安排好的节目都关注率飙升，而公司上层重视结果，见这次内容部的热点、口碑及广告位一个不拉，自然要奖励一番。虽然经过齐曼克扣，奖金分到手里也不多，但许莳薇依旧很高兴。

　　“你不用感谢我，那件事确实子虚乌有，成功也是应该的。”彭硕对许莳薇过于殷切的道谢有些不自在，“而且怎么说谢晓思也救过嘉宁和我，就当是报答她了。”

　　见他都说到这份上，她便也笑着住了嘴。“不过，禇晗真的还喜欢薛从秋？”许莳薇十分好奇，想到那天禇晗唯独对“余情未了”避而不谈，她就觉得不对劲。

　　“再多的喜欢，也抵不过利用和背叛。”彭硕顿了顿：“这件事说白了就是有人操纵，一半针对星鎏，一半针对禇晗。”

　　针对星鎏倒能理解，可是针对禇晗……“薛从秋针对禇晗？他图什么？”许莳薇不解，可就听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不赞同地嗤笑，她陡然回过神，不由张大嘴巴，“不是吧？那针对她的是……我的天！”要真如她想的一样，故事该有多混乱？恐怕最狗血的电视剧也不过如此吧？

　　“所以，人家的家务事，你还是打住得好。”彭硕失笑，“反正还有我在，你就别瞎操心了。”

　　许莳薇默默点头同意：“没想到你真有这么大本事。”她由衷赞叹，“我还以为……”

　　“以为我和嘉宁一样？”彭硕接过话，兀自笑了笑，“他理想崇高，我比不上。”

　　的确。

　　许莳薇还记得，那晚过后，某日谢晓思突然告诉她，彭硕家境殷实，要不是自己坚持选择，早就该回去继承家业。

　　“不过，许莳薇……”彭硕突然又叫她，“韩嘉宁有时候也挺傻的。”

　　她没反应过来：“嗯？”

　　“我说过，余情未了不是丢人的事，可他偏偏认死理……这一点，禇晗就比他好过不少。”彭硕喟叹，也不知是为谁惋惜。

　　许莳薇不妨他这样大咧咧地说出口，一下子愣在当场，完全忘记该如何应对。

　　窗外狂风骤起，寒意突然从脚底弥漫开去。

　　“不过漱溪那次，我好想对你有了新的认识。”彭硕说得无所顾忌，而他确实也有无所顾忌的资本，“我现在突然觉得，瞿熙然没有那么好，而你，也没有那么不好。”

　　“彭硕……”许莳薇不知说什么才好。

　　彭硕的笑意清晰可辨：“许莳薇，我只提醒你一句，今天周二，你还有两天时间。”

　　下意识打开日历，两天后，数字旁的红色标得分明——周四晚，是2015年的平安夜。

　　而现在，瞿熙然应该已经身在伦敦，准备陪韩嘉宁过圣诞了。

　　挂断电话，许莳薇下床踱步到窗边，撩起帘子一角，静静望着玻璃上的水汽愣了会神。

　　自重逢开始，她与韩嘉宁就像是被无形的线所牵引，仿佛命中注定般地不断邂逅相遇。她本以为陵城的最后一别应当是终点，不想却有更多的巧合不断将路延伸至今，直到碰上漱溪的遭遇。

　　从那以后，好像有什么事情开始改变了，虽然他们依旧没能说上几句话。

　　韩嘉宁的身上，在他们隔绝对方的两年间，究竟都发生过什么？许莳薇总觉得，他们共同认识的朋友会知道，但只言片语终归只是管中窥豹。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原来对韩嘉宁的感情，她从未放下过。就算两年前心如死灰，两年后的悸动却也是真切的心跳，更何况，她触及到了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地方。

　　所以，她拒绝了席戈闻，在犹豫的最后时刻，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

　　窗外，对面居民楼的最后一道光猝然熄灭。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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