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十一月底，上海气温跌破十度，寒潮来得猝不及防，一秒入冬。

　　人民广场附近高楼林立，冷风携着寒气直冲向十字路口等待的行人，许莳薇就是其中之一。她又一次用胳膊狠狠夹紧衣服，将已经被吹得毫无知觉的脸深深埋进领口。

　　这样不友好的天气，其实很不适合出门。

　　许莳薇也这样觉得，可没办法，谁叫管司瑶突然心血来潮奔来了上海？况且，她似乎才在一周前毅然决然地辞了工作。

　　也是勇气可嘉。

　　见面地点是许莳薇定的。

　　管司瑶从虹桥机场过来毫无换乘压力，自然先等在那里，待许莳薇也裹着冰冷的气息坐好，两厢对望时，竟有些唏嘘。时隔一月再见，她们都有了不小的变化。

　　“这里的焗饭很好吃。”许莳薇搓着手，做主也帮管司瑶下了单，顺便又加了两杯热饮，等全部都安排好后才又重新看过来。“真离职了？”她撑着下巴，“司司，你怎么不撑到年底？”

　　管司瑶的脸皱成一团：“我算是看明白了，创业公司什么的完全不可靠”

　　“……这也太绝对了。”许莳薇咬着吸管。现在的经济体已经不能用以前的标准来衡量了，越来越多元化的交流与合作，带来的不仅是遍地财富的机遇，更多的却是一脚踏空满盘皆输的挑战。大公司寻突破，小公司求生存，但大浪淘沙，毫无基底的永远会被最先淘汰。很残酷，也相当无可奈何。

　　“不说了，反正家里那边已经有公司让我去面试，估计八九不离十。”

　　许莳薇倒没听过这一出，不由有些愣神：“你要回陵城？”怨不得她惊讶，从读书到工作，管司瑶在首都待了六年，眼下突然说放弃就放弃，实在令人始料未及。

　　“你那是什么眼神？”管司瑶倒自己先笑起来，“我年初就有这想法，不过一直没下定决心。”她轻松地吐了口气，仿佛了却一桩人生大事。“对了，我还没问你呢。”管司瑶兴致一来，又敲着桌子道，“你之前说的那位，后来怎么样了？”

　　对方揶揄调侃，可许莳薇闻言，却又一次怔在当场。“……没怎样。”半晌，她才摇头，明显一副已经结束的样子。

　　管司瑶被当头泼了冷水，顿觉热情烟消云散。

　　许莳薇所指的，是那晚她如实回复了席戈闻。

　　凭心而论，席戈闻是个很不错的交往对象。他身家不错，性格又好，相处起来又惯为他人着想，横看竖看都令人满意的不能再满意。许莳薇也觉得这样最好不过，毕竟一见钟情的戏码大多存在于幻想中，现实里的人们还多是要一步一脚印地走下去。其实，她本来已经决心在周一晚对席戈闻给出肯定答复，可惜没想到周日却撞上肖安的邮件。

　　当听到韩嘉宁面对瞿熙然的诘问侃侃而谈时，许莳薇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瞬间崩塌。

　　那天，席戈闻似乎对她的拒绝在意料之中，闻言也只是颇有风度地笑而不语。许莳薇本以为他会问及更多，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她不由小声说，脸上表情很不自然，“耽误你这么长时间。”

　　“没事，当做感谢也不错。”席戈闻极好脾气，“听说熙然最新一期节目评价很高？”

　　许莳薇低头喝水，听他这样说，垂着眼附和地笑了声，权当作答。索性席戈闻也不追问，非常有技巧地岔开话题。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但又泾渭分明。

　　许莳薇自然婉拒席戈闻送她的建议，理好衣服准备一个人去地铁站。两人并肩等电梯时，席戈闻突然开口：“对了，熙然要去英国过圣诞，可能你要提前催她节目了。”

　　“英国？”许莳薇一时反应不过来。

　　刚巧，“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开启。“对。”席戈闻一面侧身示意她进去，一面语气温和地回道，“她去陪嘉宁。”

　　许莳薇呆住，仿佛脑中倏然间被什么给炸开一样。耳边似乎传来席戈闻担忧的询问，她张了张嘴，却无法应下去，只机械地扭过头，看向从始至终克制有礼的年轻男人。电梯因他横在门侧的胳膊而无法合上，可许莳薇的心却又像被突然夹紧，直到鲜血淋漓，再也看不清本来面目。

　　“莳薇？”席戈闻在她眼前晃了晃手，“该下去了。”

　　她沉默着，挤出一丝微笑。“我知道了，谢谢。”然后，走了进去。

　　时间很快迈入十二月。

　　接到瞿熙然电话时，许莳薇一点也不惊讶。“我明天要飞伦敦，今天见一面吧。”虽然是略带征询的提议，但从瞿熙然嘴里说出来，却又自带些许颐指气使的意味在里面。

　　两人随意约在一家川菜店见面。

　　连锁品牌的店面，早就不以味道为唯一标准，而许莳薇选中它的原因，也仅仅是因为图方便而已。“我算了算，28号是你节目的最后一期，在圣诞节后。”她推过手机，给瞿熙然看上面日历，“打算怎么做？”

　　瞿熙然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我在英国发你好了。”

　　“来得及吗？”

　　“嘉宁哥那儿又不是什么都没有。”她呛道。

　　许莳薇静了静：“好。”她收回手机，“最迟26号给我。”

　　瞿熙然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许莳薇，你这个时间点有些强人所难啊。”她眯着眼细数，“平安夜，圣诞节，我应该没有时间。”

　　“我的同事也没那么有空帮你赶节目。所以要是真有意见，那我建议你和曼姐说去。”许莳薇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如果她能同意你延后，我们大家自然也都乐意。”她瞧着对方不大妙的脸色，心想，能让瞿熙然无话可说，是件多么愉悦的事情。

　　显然，瞿熙然没想到一向软和的许莳薇会有比她更强硬的时候，但略一思考下便明白了其中关窍。“许莳薇，你冲我横什么？”她冷冷看过来，“要真不甘心，你尽管去啊。”

　　许莳薇这下觉得，简直没有比约在川菜馆更应景的地方了。她嗅着热辣辣的菜香，眼里竟奇异般蕴了些笑意。“好啊。”她突然满口应道。

　　“所以，她被你气死了？”管司瑶兴致勃勃地问。

　　晚上回家，许莳薇觉得实在有必要将自己扬眉吐气的时刻发给好友共赏，便打开三人聊天群。“那倒没有。”她开着外放，人站在屋子另一头边换衣服边大声道，“不过也说不下去就是了。”所谓一句话把天聊死，许莳薇绝对算个中好手。

　　管司瑶在电话那边敲桌子以示赞许：“干得漂亮。”

　　许莳薇嘿嘿笑，走回桌边坐下：“你不知道我当时心里多爽。”她只要想到瞿熙然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就觉得整个人都扬眉吐气起来。

　　两人热热闹闹地聊着，许莳薇突然觉得不对劲：“岳岳，你不在？”他们聊了这么久，就没听秦岳开口过。管司瑶也同样琢磨出不对来，也跟着问过去。

　　直到叫了好几遍秦岳的名字，他们才听见从对方那边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声响，然后，秦岳终于出现。“嗯，我在。”她似乎才凑过来，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近。

　　许莳薇松了口气：“还以为你睡着了。”

　　“没有，一直在听。”

　　不知为什么，许莳薇觉得秦岳的情绪好像有些低落，不由多嘴问她：“你怎么了？不舒服？”

　　秦岳那边顿了顿，忙连声否认，但末了，她又犹豫地嗯了几声，小心地试探：“莳薇，要是熙然是事出有因……”就算完全是快要说不下去的窘况，但却依旧固执地想继续告诉许莳薇，“我觉得……她这样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索性把心一横。

　　而当秦岳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完时，许莳薇总算愣住了。

　　许莳薇一直都知道，秦岳和瞿熙然关系还算不错。他们的友谊，是从大学开始的。不同于一直做幕后的自己，秦岳和瞿熙然同为校广播台主播，一个主攻娱乐，一个主攻新闻，又同样是学校各大活动的主持常客，除了瞿熙然因天时地利人和的关系更为出名外，秦岳其实也一直是城建学院之光。

　　可能是同为高手的惺惺相惜，一向眼高于顶的瞿熙然竟然也乐意和秦岳维持不错的朋友关系。也正因为这样，许莳薇第一次搭上韩嘉宁，也是由秦岳通过瞿熙然牵线搭桥的结果。

　　不过，虽然秦岳和瞿熙然有这层关系，但她极少在许莳薇面前表露，因此，眼下这完全不想兜住话的状况，实属罕见。

　　“她……”许莳薇顿觉手足无措。

　　“她之前找过我一次，我从没见她那样生气过。”秦岳叹了口气，“我问你，你之前是不是见过韩嘉宁？”

　　“是。”

　　秦岳更忧愁地长叹一声：“那你知不知道，韩嘉宁回省城呆了一周？”

　　许莳薇没有说话，她本能地感觉不对来。

　　“莳薇，我不知道你现在和韩嘉宁是什么关系，但你究竟做了什么，让韩嘉宁又进了医院？”秦岳无可奈何，想到当时瞿熙然恨不得立时到上海兴师问罪的冲劲，简直也要濒临抓狂。

　　“又？”许莳薇却敏感地抓住她话中一处，“他进医院，因为我？”到最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岳心里一慌。虽说情急之下哪管得了那么多，可这明明是她一直自我承诺埋葬的秘密，眼下却在不经意间失言，连后悔药都没得吃。“我……”她张了张嘴，但连马虎眼都没法糊弄过去。

　　而许莳薇，却在诘问后一直沉默，直到令人心悸的安静终于被管司瑶那边的一声响动突然打破，三人均像是回神般大梦初醒，然后各自表示有事要忙，争先恐后挂断了通话。自始至终，秦岳再也没有说出一句有关“医院”的解释，而许莳薇自己，也全然丧失追问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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