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车先开进市区，将于洋送到他住的地方。本来彭硕觉得应该直接带他回上海，可惜于洋不肯，韩嘉宁也不赞成他的想法，于是便麻烦谢晓思绕了大半个市区。

　　“彭硕，把东西给他。”待车停稳后，韩嘉宁说道。

　　彭硕闻言一惊，扭头看后面：“我没听错吧？”

　　“没有。”韩嘉宁语气平静，“给他。”他再次强调。

　　彭硕撇嘴，回身翻了翻，拿出个包得严严实实方形盒子。“收好。”他递给于洋，后者似乎深得韩嘉宁真传，接过时也没什么表情，只微牵着嘴角道了声谢。“客气。”彭硕小声嘟囔，他突然觉得，果然还是自己活得最潇洒。

　　于洋在后座窸窸窣窣地整理了一会，便弓着身子起来作下车状，韩嘉宁本来闭着眼，听见响动突然睁开，出声叫住他。“我不会劝你，但你要想好。”他平淡地告诉于洋，“还有，不要单打独斗。”点到即止的建议，远比苦口婆心更让人深思，韩嘉宁果然是了解于洋的人，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我知道。”于洋沉默片刻，忽地笑了笑，“经过这一次，我会好好考虑。”

　　彭硕侧耳听完，忍不住插嘴：“别搞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

　　“闭嘴。”这次轮到许莳薇教训他，“吉利点。”

　　席戈闻在前面忍不住笑出声，车内压抑的气氛顿时被冲淡不少。

　　十分钟后，车驶上高速公路。

　　彭硕盯着窗外飞速向后隐去的侧柏看了好久，叹了口气：“嘉宁，你说他会听你的吗？”半晌后排都没吭声。就在他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想着再问一遍时，就听韩嘉宁也悠悠叹了口气。“你也觉得悬乎对吧！”彭硕顿时来了精神，“那干脆不给他不就好了。”

　　要不是靠坐在斜后方，韩嘉宁真想抬手敲他脑门。“他你还不了解？从来没有死心的时候，更何况拿到那么有价值的新闻。”他缓缓道，“而且，目前也许有转机，也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韩嘉宁看得出他的不甘，但绝不允许他再独自涉险。于洋隶属市报，工作几年，想必也有自己的人脉。若他真的想披露出去，就要善用自己的关系，起码会大大减少如这次一般的危险发生。这是韩嘉宁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也是于洋最后愿意听劝的理由。

　　彭硕耸了耸肩，他又何尝不知道，只是因为担心而已。

　　“我看你们那位朋友很明白，估计以后也不会再做同样的事了。”席戈闻也跟着开口，“不过……”他想了想，忽而看向谢晓思：“你之前是怎么让他们放人的？”看得出，平哥在当地可不是小喽啰，因此席戈闻最想不通的，便是他的态度。

　　谢晓思沉默了好一会，才不大情愿地说了句：“我一直给镇上有捐款。”

　　“捐款怎么——”席戈闻本来想笑她，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嘴，想明白几道弯来。“怪不得那个平哥有恃无恐。”他还想哪个老板有那么大的本事，想不到竟是只蛀虫。

　　谢晓思自然清楚他意有所指。“我捐的不少，自然要给我点面子。”她哼了声，“不过你最好感谢下许莳薇，要不是她，后面还真交代不过去。”

　　彭硕正喝着水，闻言噗地一声喷出来。

　　席戈闻也面露古怪，大约也是想到早上许莳薇不要命的形象。

　　许莳薇尴尬地笑了。被提了这一茬，这位始作俑者的脸颊顿时火辣辣地烧起来，可偏有人还要再戳上几个窟窿。

　　“还打得挺疼。”韩嘉宁的声音淡淡地从后排飘来。

　　几人不禁都收了声。

　　许莳薇立时坐立难安起来，向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对不起。”她嚅了嚅嘴唇，小声抱歉。

　　韩嘉宁倒也不是真的想找麻烦，闻言抬眼瞅她，只见对面姑娘露出怯怯的半张脸，眼里有紧张，也有不安……他沉吟片刻，倏然间，脑中闯入多年前何其相似的一幕……记忆与现实的两厢重叠，竟令人突然不自觉笑起来。

　　眼见对方嘴角缓缓翘起，许莳薇脑子一懵，一声懊恼脱口而出：“你笑什么？”

　　话音未落，韩嘉宁原本还算温和的面色陡然凝固，两人间平和的气氛也被破坏得乱七八糟。彭硕在前面急得直抓耳朵，可饶是脑子灵活如他，也想不出缓解此刻尴尬的办法。最后还是席戈闻看不下去，出言挽尊。“对了莳薇，你之前踩的存储卡是哪来的？自己带的？”他故意岔开话题。

　　彭硕也忙跟着无脑捧场：“对对，那东西以前没见过。”刚说完，几道奇怪的视线同时投向他，他微微一愣，突然无比黑线地想起……自己早上并没有出门。

　　这下就尴尬了。

　　不过好在乌龙归乌龙，许莳薇倒略收了神回来。“我早上出门前找你借的。”她看着彭硕，想到尸骨无存的存储卡，不由有些心虚，“……多少钱？我赔你……”

　　“啊？”彭硕先是一呆，突然琢磨过味来，“许莳薇你你你——”他痛心疾首，捶胸顿足。里面的重要图片虽然已经转移，可还有好多他相当得意的随拍呢！“钱？我的灵感是钱能弥补的？”彭硕气急败坏，又冲韩嘉宁嚷嚷，“嘉宁你最有发言权，评评理！”

　　“我？”韩嘉宁瞥他，“我重要，还是你的灵感重要？”

　　彭硕顿时败下阵来……好吧，算他没说。

　　韩嘉宁勾起唇角，可这次没过多久，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便让他止了笑意。“喝水。”彭硕见怪不怪，拧开个瓶子递到后面，又半带无奈地摇头叹气，“你说你，抽烟抽得那么凶做什么。”

　　韩嘉宁咳得直喘，好不容易才把水咽下去，缓了缓，嘴上却毫不在意地回他：“伪装总要付出点代价。”

　　“那你就折腾嗓子去吧。”彭硕直皱眉。

　　许莳薇在旁听得似懂非懂，见状也开口问道：“怎么了？是嗓子不舒服？”她记得，韩嘉宁的嗓子确实有些特殊。

　　“何止是不舒服。”彭硕横了眼后面，“嘉宁嗓子之前受过伤，最近气候不好又有些复发，本来该好好养着。结果……他在漱溪每天至少半包烟！”彭硕被对方无所谓的态度弄得噌噌冒火，劝都劝不住。“喏，回去还要看医生，真是——”他说到一半又停下，实在狠不下心真的骂过去，只能自己憋屈。

　　“受伤？！”而许莳薇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了别处，“怎么会……”她突然慌乱无措起来，扭头死死盯着对方，眼里几乎要滴出血。

　　可韩嘉宁却没半分动静，半晌，他才从鼻子里哼了声。“就你多嘴。”他看都不看许莳薇，只将垫子重新在腰后塞好，“我休息一会，到了叫我。”说着便合上了眼，似是倦到极点。

　　车内暖气充沛，可韩嘉宁周身却突然冷下来，像是强行冻结了所有情绪，又把自己封闭在了只有他才知道的小空间里。一瞬间，四下里都安静下来，除了车疾驰时一成不变的声响，就余下韩嘉宁偶尔时喉间压抑的摩擦。

　　许莳薇愣怔良久，直到彭硕都看不下去，将她强行掰正坐好。

　　五点刚过，他们回到上海。

　　下班高峰加上天降小雨，四处都堵成一团。特斯拉龟速前行，磨蹭了四十多分钟才到席戈闻定下的地方。而几天来唯一一顿舒心的晚饭，也因有人脸色不佳而打了几分折扣，不过最后大家倒也没亏待自己就是了。

　　走出餐厅，城市已开启晚间模式，街边是连成一片的温柔灯海。彭硕与韩嘉宁向席戈闻表示感谢，便要先行离开。而席戈闻站在许莳薇身侧，等寒暄完后，突然又开口叫住韩嘉宁。“嘉宁，这次你要好好感谢莳薇。”他瞅着许莳薇突然不知所措的脸，眉目含笑，语带轻松，“不如你帮她个忙，让熙然把下周的节目内容改改？”

　　韩嘉宁沉沉望过来，片刻后，没什么情绪地道了声好。

　　“谢谢。”等那两人走后，许莳薇才回过神对席戈闻感激微笑，“没想到你还记得。”

　　“举手之劳。”席戈闻低声说，末了，又似是玩笑地建议道，“要是真想感谢，不如下周请我吃饭？”

　　他虽然不疾不徐，却又像是步步为营一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许莳薇这样想。不过也好，许久未作的答复，也该尽快为妙。

　　不知道韩嘉宁用了什么方法，瞿熙然竟然没找麻烦，乖乖把节目干音发了过来。这期是特别节目，虽然与法国□□的时间相隔有点久，但胜在有“亲身经历”的噱头，不出意外的话，总是比之前随意侃天的效果要好很多。

　　果然，肖安把成品发过来时，甚至还附带了个嚎啕大哭的表情，吓得许莳薇还以为她又捅了篓子。没想到，小姑娘只是被切切实实地感动了。

　　“薇姐，我觉得自己突然好喜欢韩嘉宁了……”电话那头，肖安鼻音严重，估计才抒发完自己充沛的感情。“你一定要仔细听最后。”她抽着鼻子，强调又强调，“一定要！”

　　许莳薇忍不住笑着应了声好。

　　周日上午，她开着暖气，缩在被子里，点开邮件里的音频，等待缓冲，然后将进度条拉到肖安指定的位置。

　　一阵颇具节奏感的过渡曲后，瞿熙然的声音悠悠传来。

　　“老实说，你怕吗？”

　　“不怕。”

　　“一直都不怕？”

　　韩嘉宁沉默片刻：“也不是。”他声音低沉，略显嘶哑的嗓音倒多了几分不可言喻的沧桑，“2008年，我在乌鲁木齐，遇到的事情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但除了恐惧，它影响我最深的，更多是对真实的看法。我至今依然觉得，真实是需要被传递的，哪怕无人相信。”

　　瞿熙然没接话，半晌，突然抛出个尖锐的问题：“但你不得不承认，现在已经有很多记者忘记了初衷。”

　　“我承认。”韩嘉宁也不推诿，可话锋一转，平静中却似有无形的力量，“但总会有人坚持。”

　　“……很美好的想法。”

　　“不是想法。”韩嘉宁真的笑出声，“是确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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