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天刚亮，谢晓思就出了门。
许莳薇缩在被子里，直到听见楼下铁门被重重磕上后，才慢慢睁开眼。鼻端始终萦绕着一股阴冷的霉味，她叹了口气，索性掀开被子坐起来。因一晚上没睡的缘故，心怦怦跳得厉害，缓了好一会才下床穿衣。
低头的功夫，许莳薇耳尖地听见隔壁门有响动，忙踩着鞋奔出去。“你这么早？”席戈闻被她突如其来的劲头吓了一跳，忙打量过去，转而不赞成地摇了摇头，“还是没睡？你小心扛不住。”
“我没事。”许莳薇摆手，“对了，我刚才好像听到谢晓思的声音……”
“她去找人了。”席戈闻说着，走到楼梯口，冲这边招手道，“来，吃点东西。”
他说得很轻松，起码从表面上看并没什么负担，许莳薇犹豫片刻，便也跟着下去了。楼下倒很热闹，他们刚踏下最后一阶台阶，彭硕便从厨房里探出头，带着明显比昨晚高涨的情绪说：“你们等等，马上就好。”话音刚落，谢晓君的身影从旁边闪出，一手一个碗，朝他们点点头。
许莳薇忙上前帮忙。等到四碗小馄饨都摆上桌，小笼包也准备好，谢晓君才重又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摆着一小碗面条，一碟咸菜。“你们先吃，我去给我妈送早饭。”说完，他低头匆匆上楼，连眼神都不给一个。
彭硕拨了拨勺子，顺嘴解释：“他妈身体不好，爸爸在镇上打零工，家里现在又只有他一个孩子。”语气有些唏嘘。
席戈闻舀了勺馄饨，闻言瞥了眼许莳薇，深意不言而喻。许莳薇想起昨晚自己近乎无理取闹地指摘，脸不由一红，忙垂下眼紧盯碗里的汤水不放。
“我昨晚和他聊了聊，感觉他还是挺想出去的。”彭硕又夹了个包子塞进嘴里，看起来精神头确实不错。“可惜……”他咽下包子，看向席戈闻摇头，“谢晓思出去了，家里总得有人留下。”
席戈闻张了张嘴，最终只能笑着叹了口气。
谢晓思在九点来了电话。
席戈闻只大约听了几句，便冲彭硕比了个“OK”的手势，彭硕立刻叫谢晓君出来。许莳薇在旁看得明白，心里清楚，估计是韩嘉宁有了下落。果然挂断电话，席戈闻又一次拜托了谢晓君，后者猜到情况，自然点头答应。“我和你们一起去。”许莳薇见他们要出门，赶紧叫了声。
席戈闻回头，脸上又是不赞同的表情，彭硕也和他站在同一战线。“许莳薇，你还是别去了。”他说，“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万一……你一个姑娘家帮不上忙不说，他们还得分心照顾你。”他含蓄而隐晦地劝道。
许莳薇不理彭硕，固执地盯着席戈闻。“来都来了。”她倔强得不肯退让一步，“我一定要去。”着急与担心下，连理由都懒得想一个。
彭硕这才嗅出一丝不对来。若没记错，第一次见到许莳薇时，席戈闻对她的样子相当值得研究，尤其还是当着韩嘉宁的面。可现在看来，这姑娘并没有因席戈闻的态度而改变，甚至于有些走远。要不是因为眼下担心两位朋友的人身安全，彭硕简直迫不及待想去扒韩嘉宁的看法了。
席戈闻默默看着她，像在思考，也许正在想尽办法拒绝，可末了，千言万语终究抵不过一句服软。
“走吧。”他说得简短而苍白。
谢晓君对地方很熟，很快就带他们到了一处平房前。许莳薇跳下车，迎面看到的便是大开的闸门，谢晓思就站在里面不远，抱着胳膊，神情很是冷峻。
“姐。”谢晓君叫了声。
谢晓思偏头看过来，在眼神扫过许莳薇时不由皱了皱眉。“你们把人带出来。”她说。
为首的壮汉面色不善：“谢晓思，你记得你说的。”
谢晓思随意扯了扯嘴角：“平哥，就算你不信我，也要信你老板不是？”她嘲讽地笑了声，似乎懒得多费口舌。
平哥像被抓到痛脚一样，脸色又沉了沉，冲身后挥了挥手。不多一会，有两道模糊的人影被架出来。许莳薇目不转睛盯着那两人越来越近，待看清来人样貌，突然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控制不出便惊叫出来。
席戈闻敏感地觉察到她的不对，回头看去，只见姑娘抖着肩膀，眼睛睁得很大，内里有惊恐，也看得出些许的心疼。他心里倏然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闷在胸腔里，令人很不舒服。“……放松。”席戈闻踌躇着，最后仍将手搁在她肩头，低声安慰。
还好，平哥没注意这里的动静。“谢晓思，你看清楚，人好好的。”他随便指了过去，“你，还有你，帮忙把他们弄过去。”当着谢晓思一干人的面，他把自己拿捏像个位居高位者，全然忘记自己只是个小角色。
谢晓思哼了声，扭头示意谢晓君他们过来。可是，就在这几人已经伸出手，准备结果明显体力不支的韩嘉宁与于洋，平哥那边却有了些骚动。许莳薇下意识瞧过去，只见有个小喽啰模样的混子正凑到平哥旁咬耳朵，她看得很清楚，平哥的表情微微一动。
“等等。”果然，平哥突然叫停下来。
谢晓思神色一变：“平哥，这是什么意思？”
“晓思啊，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只是呢，我这边有消息说他们还留了些照片。”平哥抬手指过来，从许莳薇的角度能隐隐看到那指尖的污渍，她感觉心里一阵作呕。“晓思，我只是为老板办事，你别为难我。”平哥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气，然后也完全不耐烦等对方的答复，直接挥手示意手下上前。
谢晓思气得脸都青了，可是又不能硬拧着，只能眼睁睁看那帮人向韩嘉宁去。
而变故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
就在几人已经绝望到想不出任何有利托词时，一道身影突然从中冲出来，几步上前，狠狠给了韩嘉宁一耳光。突如其来的巴掌令平哥的人全一下子呆住，半天回不了神，都愣愣瞧着这个方才完全不显山露水的姑娘。
平哥也呆了呆，反应过来刚想指着她鼻子骂，结果许莳薇干了件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事——
只见她左右开弓，噼里啪啦狠狠捶上韩嘉宁，听声音，完全是实打实的揍法。
原本架着胳膊的人不由松了手，韩嘉宁一个不稳，直接跪在地上。他佝偻着身子，头几乎埋进手臂，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就听许莳薇情绪不稳地指责道：“我说过你多少遍，不要拍照不要拍照！你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心上？！”她手下不停，又用方言哇啦哇啦一通骂，众人又是一阵蒙圈。
还是席戈闻先缓过神，见许莳薇激动过了头，想上前把她拉回来。不料许莳薇手劲大得吓人，反抓住自己向前狠狠一掼，席总踉跄地也差点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你不是觉得拍照比我重要？好，好，我满足你！”许莳薇恶狠狠揪起韩嘉宁的衣领，硬是把他弄起来，然后冲呆滞的平哥吼了句“湖往哪边走”，可怜平哥被她的作派吓得不清，竟然在比方向时瑟缩起来。接着，就眼看许莳薇拖着韩嘉宁，全然不顾他对自己行动的绝对阻碍，一根筋地向那边冲去，嘴里还嚷着：“要死一起死好了！”
谢晓思也终于回过神来，眼见事态大乱，忙冲平哥喊：“你快拦住她啊！”然后自己几个箭步奔过去，扯着许莳薇的胳膊迭声道：“你冷静点，别做傻事！”
大家劝的劝，抓的抓，好一阵鸡飞狗跳后，许莳薇当着平哥的面从韩嘉宁衣服里掏出一存储卡，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碾了好久，直到有碎裂的感觉才挪开。她指着支离破碎完全看不清本来面目的存储卡，咬牙切齿地问平哥：“你还想要什么？是我男人的命？还是要连我的命一块拿走？”
一声高过一声的质问，让平哥的脸完全搁不住。他估计生平从未见过这样虎气的姑娘，撒野起来完全和脱缰的野马没两样。“误会，误会。”平哥尴尬地笑笑，然后摆手让出一条道。
谢晓思倒存有几分礼数，还记得平淡无奇地冲平哥道声谢，只可惜后者只巴不得他们赶紧滚，省得再来一出撒泼大戏。
当天下午，一行人准备启程。
临行前，谢晓思抽空上了趟楼，没一会，楼下众人就隐隐听到一阵激烈的争执。几分钟后，谢晓思冷着脸下来，冲谢晓君道：“家里还是拜托你了。”然后，她开始安排席戈闻他们上车。鉴于谢晓思语气里一股冰碴子味，大家全低头跟指挥，本能地不去触霉头。
谢晓思开得是商务车，七座且宽敞，后面自然留给还未恢复的韩嘉宁和于洋，许莳薇和彭硕在中间，席戈闻则依旧端坐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谢晓思发动车，席戈闻想着这动荡的两天，不由冲窗外长舒口气，不巧正瞧见谢晓君直勾勾地望过来。“晓思，你弟弟——”他倏地不吱声了，因为对方的眼刀已经剜得飞起。
不过，车子震动了好一会，谢晓思却迟迟没有踩下油门，似乎在想其他事。席戈闻默了默，又忍不住想出言提醒，却见她忽然扭过头，隔着自己冲窗外喊了声：“晓君。”
谢晓君眼睛亮了亮，奔过来。
“……其实你去我那儿，也没什么，关键是家里……”谢晓思仔细斟酌着，语气慢慢软了下来，“晓君，再给我点时间，好吗？”说到最后，她竟带了些祈求的意味在里面。
谢晓君的眼又暗了下来。“姐，没事。”他低头，“我挺好的。”然后，不等谢晓思多做反应，后退几步，冲车内挥手笑道：“走吧。”
许莳薇默默将姐弟俩的话埋在心里。
于是，他们就这样带着不知名的情绪离开了漱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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