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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当天晚上,他们又去了工地。

  冬天本来就天黑得早,加上漱溪人大晚上也没有出门的习惯,因此彭硕只需小心谨慎地避开老板一家,便毫不费劲地在街边与韩嘉宁碰上头。“走。”韩嘉宁裹着深色大衣,眼睛从衣领上方看过来。不知是不是夜色的关系,彭硕判断不出他的表情,也不大确定他究竟想干什么。

  “你想干嘛?”彭硕压低声音问。

  “找证据。”韩嘉宁边走边回他,“虽然直接证据现在难弄,但间接的总归能到手。”

  彭硕脚下一顿,又忙回过神追上去。“是不是太仓促了?”他紧追不舍,“再多准备一天?”

  “还嫌目标不够大?”韩嘉宁瞥他,从鼻子里溢出一声轻哼,“估计他们早就注意我们了。”非出行旺季,自称“摄影发烧友”的陌生旅客,加上对七湖毫不掩饰的好奇,早该引人注目了。

  “民宿也有问题?”

  “看着不像,而且对于洋曾是他们房客一事并不避讳。”韩嘉宁摇头,忆及老万之前的主动提起,又道,“给我们信息的人应该与他们也有些关系。”

  彭硕没了话,紧跟着走了几步,突然在他身后幽幽开口:“希望于洋没事。”

  韩嘉宁沉默,低声回他:“我也是。”

  于洋,他们共同的朋友,一位颇具职业素养的记者,已经在漱溪失联将近两周了。

  韩嘉宁回国前曾拜托席戈闻调查此时,而得到的结论却令他心生警惕。于洋走前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据房东说连水电费都提前缴清。“他好像提前知道会有变故。”电话那头,席戈闻的担忧清晰可辨,“嘉宁,我不知道你们的习惯,但这绝对不正常。”他又说。

  韩嘉宁自然也清楚,所以他不但自己回国,还拉上正在巴黎休假的彭硕。只是就算他们曾做好心理准备,而在漱溪走过一遍后,竟发现他们实在过于乐观了。邮件上说,于洋在漱溪遇上麻烦,现在的他们也确实知道究竟是什么麻烦了。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有光明,但也有被利益驱使的黑暗。

  而所谓黑暗,来得猝不及防。

  韩嘉宁是在回民宿的路上被人带走的。

  他冷静地相机交出,却仍避不开一顿拳打脚踢。来人扯着他,又狠狠揍过去,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叫嚣着。到最后,韩嘉宁蜷在地上,原本紧紧抱头的双臂早已松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却依旧咬牙一声不吭。

  他被人一把拽起,近乎拖曳般地被强行带到一个地方。

  “和他一起的人呢?”隐约中,韩嘉宁听到有人喝问,他肿着脸,不着痕迹地翘起嘴角。

  彭硕独自一人返回民宿。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顾不上老板娘吃惊的眼神,直接奔回房间拿了硬盘就走。

  老板娘在楼下拦住他:“怎么了?”

  “我……要出去一下。”

  彭硕不想多说,只顾急哄哄地向外冲,老板娘见强行留不得,情急之下突然叫出声:“你现在走不掉的!”

  彭硕怔住。

  “你走不掉的。”老板娘借机又强调了一遍,接着,语速飞快地继续道,“你信我的话,就跟老万走。”她指着在一旁不知看了多久的丈夫。

  韩嘉宁的判断适时在耳边想起,彭硕来回看着两人,终于狠下心决定赌一把。“好。”他深吸了口气,“去哪?”

  老万依旧是事不关己的样子,低声说了个地方。

  席戈闻完全不知道漱溪此时的情况,眼下,他在焦虑另一件事。许莳薇虽不明所以,但也清楚应与韩嘉宁休戚相关,便陪他从白天等到晚上。终于,就在两人同时犹豫要不要离开星鎏的时候,铃声响了,是席戈闻的电话。

  “喂?”他一把摁下接听键。

  也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席戈闻紧锁了一天的眉终于舒展开来。“好消息。”他对许莳薇说,“下去吧,晓思在等我们。”说得言简意赅。

  谢晓思的车就停在楼下门口。她摇下车窗,冷冷偏头示意上车,也没有问席戈闻为什么会带上许莳薇,然后一脚踩下油门,将车飞速驶离总部大楼。

  席戈闻也没有说话,上车后就一直闭眼假寐。“你也休息一下。”他的声音忽地从前座传来,“到漱溪要十一点。”

  许莳薇嗯了声,依言闭上了眼。

  车里又沉默下来,谢晓思甚至没有打开音箱的意思。不知是不想拨乱本就纷繁的思绪,还是想更进一步沉淀自己的内心。

  谢晓思是漱溪人,这是席戈闻在下高速时说的。那时谢晓思正在拨电话,嘴里一阵叽里呱啦的江浙口音,许莳薇不由有些发晕。

  “先去我家。”谢晓思收了线,语气听起来无比严肃。

  半小时后,漱溪的标识赫然引入眼帘。在谢晓思的驾驭下,他们轻车熟路地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幢两层小楼前停下。“到了。”谢晓思熄了火,率先跳下车去,门口灯影幢幢,竟是有人早早等在那里。

  “晓君。”就听谢晓思叫了声,然后扭头对身后的席戈闻与许莳薇道,“先进去。”被称作晓君的男性也连声招呼,不假思索地,两人忙跟在主人身后。

  不料,他们刚一前一后走进屋子,身后的门便被轰然合上。还没等许莳薇做出反应,前面的席戈闻却先惊呼出来:“彭硕?”

  许莳薇闻言一惊,也几步奔过去看。可不是?在客厅里明晃晃的白炽灯光下,那一脸正由惊转喜的男人,不是彭硕又是谁?许莳薇下意识向他身后看去,可除了老旧的沙发与斑驳的墙壁,再也看不到其他踪影。

  彭硕见她脸上的欣喜逐渐转淡,默了片刻,才勉强强迫自己看向眼前两人:“嘉宁不在。”他又忍不住移开视线,说得有些吃力。

  席戈闻的笑也淡了。“晓思,这是怎么回事?”他转头问。

  谢晓思刚了解完情况,闻言干巴巴地笑了声:“韩嘉宁应该是被镇里的人抓走了。”

  “什么?”

  席戈闻急了,而许莳薇比他更抢先一步地问过去:“抓走?什么意思?”她的语气几近咄咄逼人。

  谢晓思不想与她计较,只看向席戈闻大致说了前因后果。“……听说那名记者拒绝收钱,一心想揭露真相,就被报复了。”她摇头,“而韩嘉宁和这位……彭硕先生,来镇上的第一天就被盯上了,不过他们藏得好,直到今晚被工地的人发现了才抓到。”

  “这里有人一手遮天?”许莳薇脱口而出。

  谢晓思倒也没反驳她,只眼带怜悯:“利益当道,每家每户都有钱拿,谁愿意让煮熟的鸭子飞走?”她相信,那些记者也都清楚。“知道我为什么离开这里吗?”她语带嘲讽,目光依次扫过眼前三人,“因为我讨厌这里的规则。”

  外地人只知道漱溪风光好,只有身处其间的她才清楚,这里有多令人厌恶。

  漱溪不过位于地级市下最不起眼的地方,勉强有个七湖可算作招揽游客的景点,却对镇子的整体经济起不到任何好处。有人想钱想疯了,因此当七湖边挖出明显不属于现代工艺的陶罐时,他们选择了缄默,然后继续下挖,要是谁来置疑,便招来一顿好打。最后终于有人看不下去,匿名举报给了市报的记者于洋。再后来,于洋在采访途中失踪。

  “庄记者之前住在万叔家。”谢晓思的弟弟谢晓君说,“韩哥后来也住进去了。”

  几人俱是沉默。半晌,是许莳薇先开口问:“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她声音有些颤抖,只要一想到韩嘉宁还下落不明,就忍不住心惊胆战。

  谢晓君盯着地板,好一会才艰难地摇头:“我是漱溪人……”终归,还是利字当头。

  “你这是故意让他陷入危险。”

  谢晓思却在弟弟再一次张嘴时打断他。她走到谢晓君身前,挡住许莳薇不善的视线,冷漠却又坚定地看向自己的好友兼上司:“戈闻,给我一点时间,明后两天,我保证把他们带回来。”然后,她又瞥向许莳薇,语气不悦,“许小姐,请不要站在道德制高点批判我的家人,毕竟他们有自己的难处。”

  这次,席戈闻抢在许莳薇开口前带走她,只对谢晓思留下一道歉意的背影。

  这一晚,许莳薇注定失眠了。

  谢晓思虽腾了间房出来,但里面摆件大多过时又破旧,比如现在许莳薇身下的木床,稍一动便传来咯吱的闷响,那是腐朽的声音。不得已,她披衣坐起来,想了想,走到隔壁敲门。“席戈闻,是我。”她小声说。

  门开了,席戈闻一身白天里的衣服,看来也不打算休息。“进来吧。”他侧过身,又瞥了眼里面,“谢晓君在楼下陪彭硕。”他现在住的是谢晓君的房间。

  许莳薇闻言麻利地溜了进去。

  “睡不着?”席戈闻关上门问。

  许莳薇嗯了声,抱着胳膊站在他床边。

  “随便坐吧。”席戈闻叹了口气,自己先拖过把椅子坐下。“再说说,你怎么了?”他伸手将台灯调亮了些。

  也许是温暖而昏黄的光线给了她定心丸,许莳薇定了定神,终于小声说道:“我感觉……怪怪的。”

  “不舒服?”

  “应该是的。”

  这样似是而非的回答,令席戈闻反而笑了。“看不出,你还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摇头,“你觉得,谢晓君应该一早就告诉嘉宁真相?”

  许莳薇咬了咬唇:“我知道这样说可能有些想当然,但谢晓君看起来不像是不明事理……”她想到彭硕,若谢晓君真油盐不进,他就不会放任彭硕进来。“我私心里真希望他能全部告诉韩嘉宁……”若真是这样,韩嘉宁现在就会好好地站在她眼前。

  席戈闻无奈而又温和地笑了:“莳薇,我知道你担心嘉宁,但你忽略了一件事。”他凝视着因暖黄的光晕而备显柔和的姑娘,不忍心戳灭她一厢情愿的梦,“谢晓君有家,就像晓思说的,你不能用自己的立场去批评他。”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生而伟大的梦想,更多的不过是想问心无愧的普通人,在小我与大我中进行一次次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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