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席戈闻所指的那种方向，许莳薇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她与韩嘉宁的过往，统统埋葬在两年前，若往前推算至两人开始确立关系的时候，竟有四年的不忍忆及。而现在，事态发展却远远超乎许莳薇的意料，她犹豫着，向对方试探开口，“席总，你不会说的是——”
后者当即打断她：“你没听错。”
许莳薇张口结舌。若说之前还抱有“他在说笑”的想法，那现在则只剩下目瞪口呆了。她能肯定，席戈闻绝不会临时起意，但究竟出于什么目的，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包内来电提醒一波长过一波，可主人却无暇顾及。许莳薇呆呆地望着席戈闻，几乎失去所有言语，而席戈闻却也气定神闲地等着她，似乎认定这是认真所付出的代价。
终于，许莳薇眨了眨眼，仿佛才从天方夜谭中醒过神一样。“太突然了。”她用了最俗套的方式推脱，“我需要好好想想。”
席戈闻轻松地叩着方向盘，点头应允。
许莳薇几乎是逃一般地奔回公司，刚坐下没多久就被齐曼逮进办公室发配任务，等出来时只好看着密密麻麻的A4纸欲哭无泪。领导的心血来潮，导致整个部门集体加班到凌晨三点多，到最后，肖安连学校都懒得回，直接钻进许莳薇贡献的睡袋，躺倒在休息室。
“薇姐……我……我撑不住了……”肖安一句话三个哈欠，几乎快拼不成个完整的句子。
“你睡吧，后面收尾我来做就好。”许莳薇安慰她。小姑娘闻言果然当即晕了过去，她忍住笑，默默关上了灯。
当敲下最后一个字时，正好凌晨四点。许莳薇站在窗前伸懒腰，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喘了口气。现在加班唯一令人欣慰的，不过是公司暖气足得令人气闷而已，她凝神想着。
有风从透过窗户缝隙呼啸而过，还能隐约听到外面有东西被刮起撞击的哐当声响，许莳薇发了会呆，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此时的伦敦。虽是同样的天气，不过那里却更加过分，终年阴雨的气候，连看到太阳都是奢望。
桌上手机突然亮起，许莳薇远远瞥去，估摸应是收到新消息，便走过去看。
果然，是条邮件提醒。
她点开页面，不能再熟悉的三个字母高悬榜首——
“Han”。
也是凑巧，刚想到伦敦，伦敦就给了她回应。
“多谢，音频收到。”她迅速回过去。
不多时，韩嘉宁那边传来消息。“还没休息？”他的声音有些远，倒是键盘敲击声很是清脆。
许莳薇猜他在工作。“今天加班。”她怕看文字会耽误对方工作，索性也用语音道，“你今天结束得挺早的。”她还记得，两人第一次微信对话时，那边时间和现在差不多。
过了片刻，韩嘉宁的回复才姗姗来迟：“你先听，有问题再告诉我。”然后，再也无暇顾及这里。
许莳薇放下手机，顺手揉了揉额角。就算通过手机话筒的收录，韩嘉宁的声音也比之前听上去好了很多，可她同样不得不承认，曾经动听的好嗓子，再也回不来了。没有人告诉她原因，韩嘉宁不会说，瞿熙然更不会，而她的朋友秦岳和管司瑶恐怕也不会——秦岳大婚当天曾说她是“猪”，但却一点解释都不愿透露。更可笑的是，就连许莳薇自己，能隐约觉察出两年前的分开恐怕源于命运的捉弄，也是基于与韩嘉宁相遇后濒临撕破脸的绝境。
想来，有些可悲。
许莳薇长叹，重重跌进椅子里，头枕胳膊，不期然想到席戈闻的脸。她突然顾虑重重，也不知下午的言语，会不会成为另一场命运的游戏。
与此同时，九千多公里外的一间公寓内，韩嘉宁刚关上电脑。
万圣节的余温才散去不久，紧接着又开始了圣诞节的预热，国内外商家对于节日的敏感度，总是惊人的一致，不过，这些倒都暂时没纳入工作范畴。因此，借着加急任务刚结束的东风，韩嘉宁才勉强有了些空闲的时间，比如现在。
手机上再没有新的提示传来。韩嘉宁了眼桌上固执沉默的金属物，沉吟片刻终放弃了伸手的打算，转身给自己又续了杯茶。他将窗帘拉开条缝，看向外面，不过晚八点的光景，白天行人如织的街上却冷冷清清，只有偶尔匆匆闪过的身影出现，和国内天差地别。他突然想起陵城夜晚依旧热闹的街景，早已麻木的心里竟升起一种莫名的想念。
韩嘉宁倚着窗默默将茶喝完，刚要去盥洗池，手机亮了，是一封邮件提醒。他估计与工作有关，便等将杯子放下后才拿过来看，可待刚扫过开头，原本温和的脸却陡然凝固了，随即又将邮件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连标点符号都不肯放过。最后，韩嘉宁终于放弃般闭了闭眼，深深吐出口气，然后拨了个电话。
“是我。”他说。
席戈闻没有逼迫许莳薇立即决定，相反，他很松散地给了她循循渐进的选择。因此周五晚上，当许莳薇接到约第二天见面的电话时，想了想也就答应了。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周六清晨，许莳薇是被席戈闻的信息弄醒的。她倒也没生气，只是去信表示自己没有关系，但不想对方几分钟后又发了条新的讯息过来，只消扫过一眼，许莳薇就愣住了。
韩嘉宁……出事了？她匆匆问去。
“别吓唬自己，只是联系不上。”席戈闻说，“他原本是要和那里的朋友一起回国，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席戈闻说得简单，但许莳薇却听得心惊，忙下床打开电脑，连搜索引擎都不用，国内媒体的反应速度比她想象的更快。新闻一条接一条的弹出来，随便点开一个，就是详尽的图文资料。她不自觉屏住呼吸，鼠标移动地越发迅速，恨不能立刻掌握当地所有情况。
“你还好吗？”席戈闻见她一直没有反应，不由问道。
许莳薇捧着手机，一时有些发傻。电话突然震动起来，“席戈闻”三个字显得格外刺眼，她犹豫了一下，摁下接听键。
“许莳薇？”那边立时开口。
她突然像是回过神来，忙嗯了声以示回应。
“你没事吧？”席戈闻的声音依旧平淡冷静，听不出半点情绪。
许莳薇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假意清了清嗓子：“没事，不过有点被新闻吓到。”她滑着滚轮，有些不忍心地低下声音，“刚才看到巴塔克兰音乐厅……”怎么会有这样残忍的事情发生？
席戈闻也沉默下来。
“对了，韩嘉宁要回国？”她问。
“嗯，好像是国内有点事情，不得不回来。”席戈闻说着，又忍不住叹气，“要不是去了巴黎，他现在早该在飞机上了。”
“那你先忙你的吧，有消息告诉我一声。”她又勉强补充道，“我也挺关心的。”
席戈闻答应得爽快：“好。”可末了，他却又叫道，“许莳薇。”
“嗯？”
“抱歉。”
许莳薇假意打了个呵欠：“没事，我刚好可以睡个回笼觉。”她笑，“你先去忙吧，这是大事。”
而挂断电话后，她却再也没有睡意。
巴黎事件还在发酵。
许莳薇把所有新闻都浏览了一遍，从文字到图片，再到视频，期间夹杂不少当事人的亲身体验。秦岳在朋友圈看到她转的新闻，忙过来说自己有朋友当时就在法兰西体育场看球赛。“他当时还以为听错了，反应过来后吓得够呛。”秦岳说。
“是挺吓人的。”许莳薇心不在焉地回道。
她实在没法集中精力经历去应付。
“极端组织宣布对此事负责。”
“音乐厅幸存者亲历惊魂一刻。”
“暂无中国公民伤亡。”
更为详尽的报道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网上众人蠢蠢欲动，有点蜡祈祷的，有强烈谴责的，有庆幸国内安全的，还有幸灾乐祸的……当然，最后一种人很快就被正义感爆棚的网友消灭在了萌芽状态。
许莳薇眼睛看得酸痛，却只愿抽空拉纸巾来擦擦眼角。手机依旧安静地躺在桌上，她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打开看看，可是，席戈闻却再也没有简讯传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实在有些神经过敏，碰上本就是万分之一的概率，又哪会这么凑巧地殃及自己。况且，韩嘉宁所属单位那样有名气，万一出点什么好歹，网上不就会第一时间传出来吗？
“呸，乌鸦嘴！”许莳薇伸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不说好话。
将近中午的时候，席戈闻的电话才姗姗来迟。“才联系上。”电话那头的他松了口气，声音里还隐隐带有点紧张，“他手机刚好没电，后面又去拍照，所以没接到电话。”
“拍照？”
席戈闻无奈：“记者的职业病吧，真是……”他想了想，找了个中性词，“折腾。”
许莳薇此时也放下心来：“不管怎么说，没事就好。”
席戈闻在那端笑：“等这小子回来了，我要好好说说他。”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席戈闻报了个数，接着，似乎又不在意地征询道，“下周一起去接他，顺便吃个饭？”
“我？”许莳薇正关电脑，闻言指尖在距电源键稍许的地方一顿，“你们朋友聚会，我去做什么？”
“一起聊聊又没什么，况且你和他之前也认识。”席戈闻帮她做了决定，“我下周再电话你。”
“……好。”
许莳薇出于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答应了，席戈闻也没有追问她有意无意的紧张究竟是为什么，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结束了通话。
折腾到现在这个点，实际意义上的第一次约会也泡了汤，可许莳薇却并没有任何遗憾，亦或是说，她的心全被法国巴黎占据，再也腾不出一点空间考虑其他。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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