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席总，真不好意思……”

　　“席总，麻烦你了……”

　　“席总，非常感谢……”

　　……

　　许莳薇手速飞快，把待发信息删了编，编了又删，几分钟后瞪着依旧空无一字的屏幕，心里拧巴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就在刚才，谢晓思亲自把签名本递来。她胆战心惊地接过，就听谢晓思又问：“你和戈闻很熟？”

　　“席总是我们的深度合作伙伴。”

　　“他可不常拜托我这样的事情。”金牌经纪人若有所思地瞧着她。

　　许莳薇干笑：“我也是很不好意思。”她当然不能明说这全是小许弟弟的功劳，谁知道谢晓思知道真相会不会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今天时间不凑巧，我们就先走了。”禇晗下午还有通告要赶，两人自然不会久留，谢晓思站起来向许莳薇道别，眼神较之前相对温和了不少。“既然是深度合作，估计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她甚至笑了笑，松快的语气自口罩下方传来。

　　“莳薇，下次见。”许译成从车里探出头来，意味深长地提示，“还有，别忘了。”

　　“知道了！”许莳薇忍不住把他摁回去，这一举动似乎又令谢晓思侧目而视。

　　商务车一溜烟消失在路口拐角。

　　许莳薇收回目光，想到小许弟弟方才的挤眉弄眼，不禁叹了口气。她还不想回公司，索性溜达去了附近便利店，随便买了杯关东煮坐下。店里放着时下最热的英文单曲，轻快的女声伴着音符旋转跳跃，没来由让人心情大好。许莳薇嗅着热热的咖喱香味，原本略显焦躁的心突然也松动了。

　　她掏出手机，认真编辑了条感谢信息发过去，然后开始一门心思啃萝卜块。

　　“嗡”，手机震动了一下。

　　划开屏幕，席戈闻的回信言简意赅：“不客气。”随即，下条信息也来得飞快。“明天我在附近，约个下午茶？”

　　嗯？许莳薇这下真不知道该编辑什么发过去了。

　　于公于私，席戈闻的邀请总是不能拒绝，虽然许莳薇真心觉得他们并没见面的必要。

　　打着工作名义翘班，许莳薇不是没干过，可做出在公司附近喝咖啡这样丧心病狂的举动，倒实属首次，心虚得简直每隔几分钟就要神经质地向门口张望。

　　席戈闻忍不住问：“你有事？”他看在眼里，都嫌累得慌。

　　“没有。”许莳薇忙缩回脖子，拨开杯盖欲盖弥彰地吞下一大口，浓重的抹茶味差点让她呛出来。

　　席戈闻倒断没有放她出丑的恶趣味，眼见对方咳得撕心裂肺，便好心递了片纸巾给她。“我又没说什么。”他表情无辜，又心情极好地叮嘱道，“你悠着点。”

　　许莳薇恨不得拿巴掌大的纸巾掩面泪奔。

　　席戈闻自己先开心了会，发现对方似乎脸颊微红，神情有点不自然，不由正了正脸色，拳起手扶在唇边虚咳了声道：“多谢你的咖啡。”

　　“没事。”

　　“你说昨天晓思的事儿？”席戈闻不以为意，“举手之劳。”他端起杯子又饮了口，转而问她：“熙然的节目听说效果不错？”

　　提及拿手话题，许莳薇总算活泼了点。“反响不错，话题讨论度也足够，算是一炮打响。”她颇有兴致地列举了几个热点问题，最后极为真诚地道谢，“有这样的结果，也多亏你们帮忙。”

　　“既然是熙然的节目，我上点心也是应该的，不然她家里人可饶不了我。”席戈闻打着趣，“况且我也没做什么，这么重的感谢应该给嘉宁，没有他，你这事儿也成不了。”

　　“我已经说过了。”许莳薇也笑，但脑中却不期然想起那天韩嘉宁不妙的状态，又忍不住忧心，“不过，他似乎不大好，我听声音好像有点感冒。”

　　“我知道的是他最近工作量一直比较大。”

　　“而且英国现在又喜欢刮风下雨。”许莳薇叹气，“外面温度估计连五都到不了。”她是真的在担心，话匣子一开便絮絮叨叨停不住，直到发现席戈闻的表情越来越怪。“我是不是……说得有点多了？”许莳薇不由赧然，小声问他。

　　席戈闻紧盯自己交叉相合的手指，沉默得几乎令许莳薇以为他只是没听见自己的问题。半晌后，他抖了抖眼睫，再抬头望向许莳薇时，眼神里带着些许难以言明的意味。“看来你很了解英国。”他轻声斟酌着，“要不是知道你从没去过，我还真想与你好好回味一下那里。”

　　许莳薇本能反应：“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过？”

　　“熙然说的。”席戈闻说，“她在嘉宁读研究生的时候去找过他。”

　　倏忽之间，许莳薇终于明白他的眼神所谓何意。

　　严格来说，许莳薇是在韩嘉宁去卡迪夫求学后才关注英国的。也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亦或是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小心思，她在手机时钟设置里添加了伦敦，而平时刷新闻时也会或多或少关注到大洋彼岸的一举一动，久而久之，也渐渐开始熟悉英国的一草一木。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在席戈闻面前滔滔不绝。

　　可就眼下而言，这明显是不合常理的。

　　“你知道，熙然一直对嘉宁抱有好感，而她对你的敌意……我想你也应该很清楚。”席戈闻好像故意要让话尾在嘴中滚上一滚，接着复而又道：“我以前并不清楚你与嘉宁的关系，不过……”他漫不经心地看向许莳薇，轻描淡写地笑笑，“现在知道了。”

　　许莳薇搭在杯身的手指不由蜷起，感觉原本融洽的气氛正渐渐远去。“这就是席总今天约我出来的意思？”末了，她的语气重新疏离起来，甚至带了些微不易觉察的自嘲，“你担心，我会坏了瞿熙然的好事？”真可笑，她究竟何德何能，竟能劳烦席戈闻出马。

　　席戈闻似乎在惊讶：“你误会了。”

　　“席总，我觉得我很清楚你的意思。”许莳薇一瞬不瞬地盯着席戈闻，面上虽然平静，可缓缓而道的言语里却似乎蕴藏着说不明的惊涛骇浪。“瞿熙然喜欢韩嘉宁不假，可你不能仅凭我与韩嘉宁以前的关系就妄下定论，这不合逻辑，也很不公平。”她的语气却渐渐舒缓，仿佛说着与己身无关的闲话，可正因为如此晦涩难明的态度，才更令人心惊。

　　席戈闻微微眯起眼，似乎头一次认真审视对面的姑娘。

　　窗外忽然传来几下轻微的爆裂声响，细细密密的动静不断击打耳膜，连带正沉默对峙的两人都惊动了。他们把那声音当成是唯一化解尴尬的稻草，不约而同向外望去，哪怕最终证明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

　　真是牵强的借口。

　　小孩子被母亲狠狠敲了脑袋，不可抑制的哭声尖利又刺耳，路人纷杂地走过，投以或疑惑或厌恶的目光。他们能脑补无数想象，却极少有能直中现实的猜测。也是，当局者苦苦挣扎的经历，旁观者看得再多，也不过管中窥豹，做不得真。

　　这样想着，许莳薇原本勉强压抑的怒气竟也慢慢散去了。“席总，这顿下午茶我请得心甘情愿，因为我是真的感激你。”她甚至轻笑了声，不知是对自己先前的看不开，还是因对方过于试探的言论。“至于其他私事，我没什么可说的。”说着她站起来，手指抚过衣襟，然后又礼貌地道了句，“不好意思，部门今晚还有例会，我就先走了。”语毕，提包就要走。

　　“等等。”席戈闻叫住她。

　　“席总还有事？”

　　许莳薇绵里藏针的问题令席戈闻不由沉默，他自然听得出对方话语里强烈抗拒的意思。“刚才是我言论不当。”他也索性起身，温和地致歉道，“请给我个表达歉意的机会。”表情极为恳切。

　　几分钟后，许莳薇坐在席戈闻的车里。

　　聚湾与购物广场恰好位于两条垂直相交的路上，需要调转车头才能驶过去，席戈闻开了不一会儿，正好遇上前方十字路口红灯亮起，前方瞬间排起长龙。“要口香糖吗？”他从手边捞出一个圆盒子，冲许莳薇摇了摇，里面乒乓作响。

　　许莳薇点头。

　　席戈闻先给她倒了一粒，然后又扔了颗进自己嘴里。“最近忙吗？”他顺势问，“除了熙然的节目，你还负责什么？”

　　既然是无关紧要的话题，许莳薇也乐意多聊点：“其他都是大范围把控，具体有其他人负责。”她自我打趣道，“毕竟，我也不是全能啊。”

　　席戈闻也笑：“已经很厉害了。”说罢看向前方，见车流又重新开始移动，便松开刹车。就在车体重新开始颤动的时候，他突然不经意开口：“许莳薇，不如我们试着相互了解一下？”

　　周遭似乎陡然安静下来。

　　明明窗外吵得要命，可席戈闻的话却像无形树起的屏障，隔绝外界喧嚣，只留许莳薇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愣怔在当场。对她来说，此刻流逝的时间，漫长得只能以世纪来算。

　　席戈闻还在不疾不徐地扭着方向盘。

　　终于，许莳薇弱弱地回应他：“你……说什么？”她勉强笑了声，像要驱散自己的不安。

　　车稳稳停在园区口。席戈闻静了片刻，冲她点头：“我的意思是，要不要相处看看？”

　　“怎么个相处法？”许莳薇知道自己问得很傻，但在不能佐证自己的猜测下，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

　　现在姑娘都这么理性思维了？

　　席戈闻忍俊不禁：“就像……”他悠悠看向路边树上有些萧索的枯枝，认真琢磨了会，答得肯定又确定，“朝男女朋友方向发展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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