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周三，席戈闻在机场接到韩嘉宁。

　　“这是我朋友，席戈闻。”韩嘉宁简短介绍，“彭硕，卡迪夫的校友加同事。”

　　“你好你好。”席戈闻忙伸手。

　　对面戴眼镜的高个帅哥冲他一笑：“久仰大名。”

　　“久仰？”席戈闻瞥了某人一眼，“不是坏话吧？”

　　韩嘉宁面不改色：“是糗事。”

　　三人上车后，席戈闻才递过两张车票。“这是今天下午两点发往漱溪的长途车。”他目光逡巡在两人身上良久，“你们真决定去了？”

　　“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就怕晚一步，什么都来不及。”彭硕看了眼闭眼假寐的韩嘉宁，摇头，“事关朋友，不得不去。”

　　席戈闻叹气：“我就是一问。但凡嘉宁做的决定，谁都拉不回来。”他拧了钥匙，发动车，“先去吃饭，我叫了莳薇。”

　　韩嘉宁蓦然睁眼：“你叫她做什么？”神情很是不快。

　　彭硕左瞧又瞧，突然噗地笑出声：“许莳薇？”

　　席戈闻倒懒得深究彭硕如何知道她。“放心，我什么也没说。”他一面导航地址，一面揶揄正抿唇不语的男人，“周六她吓得够呛，你这个始作俑者怎么着也得好好赔个礼。”好在订的地方就在聚湾附近，他们开车过去也挺顺路，不然，席戈闻还真怕韩嘉宁甩手走人。

　　不出意外，韩嘉宁哼了声，没理他。

　　许莳薇提前五分钟到包间，里面其他人已经到齐了。

　　席戈闻冲服务生点头：“可以上菜了。”然后，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

　　此言一出，彭硕又忍不住多瞧了几眼那两人。

　　“谢谢。”许莳薇接过席戈闻递来的热茶，浅浅润了润嗓子，这才注意到房内有个陌生的面孔。“这位是——”她轻声问，“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

　　彭硕伸过手去：“彭硕，嘉宁校友加同事。”

　　“你好，我是许莳薇。”

　　“我知道你。”彭硕咧开一口大白牙，“听——”

　　韩嘉宁突然在旁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什么？”许莳薇纳闷地瞧着对方，声音来得猝不及防，也没听清他后面究竟说了什么。彭硕索性摆手，将话岔到另外一边去了。

　　这顿饭吃得有点悄无声息。

　　韩嘉宁和彭硕因为要赶路，所以只埋头吃；席戈闻要照顾许莳薇，倒也时不时拉个话题。只可惜，许莳薇自认为和他还没到可以无话不说的地步，多数情况下都是侧耳倾听，以及捧场地应和几句。

　　一顿饭下来，倒也没什么有营养的信息出来。

　　眼见韩嘉宁放下筷子，席戈闻瞅准机会将话题拐了过去：“嘉宁，你搅了我和莳薇周六的约定，是不是得说点什么？”他单刀直入地不像话，饶是韩嘉宁反应快也不由一滞，更别说许莳薇，被席戈闻的称呼惊得呆在当场。

　　最终，还是韩嘉宁先开了口：“抱歉。”他语气平平，似乎毫无诚意，“但你知道，事发突然。”

　　席戈闻泄气：“还不如不说。”他望向许莳薇，“莳薇，不用指望他了。”

　　“啊？”许莳薇忙回过神，闻言顺着说道，“没事。”她看了眼韩嘉宁，又回头瞅了瞅席戈闻，索性笑起来：“没事就好。”

　　韩嘉宁沉沉扫了她一眼，而彭硕好整以暇瞧着这三人，笑容有些饶有兴味。

　　“听说，你回国是有事情？”许莳薇想起什么，又问，“是又要回陵城？”

　　“不，去其他地方。”

　　见他没有多说的意思，许莳薇也不再有兴趣追问，而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

　　冷冷淡淡地互相做了告别，许莳薇先回公司，席戈闻则将另外两人送去车站。他将驶进停车场，熄了火，看向副驾驶座的韩嘉宁，欲言又止。后排彭硕见状，忙自觉地□□来说：“我先去买水。”然后背起包，推开车门一溜烟跑远。

　　席戈闻忍了忍笑，对韩嘉宁道：“你同事挺有意思的。”后者没有作答的意思，他也不怪，沉默片刻又径自说下去：“本来呢，我是想劝你不要去的，可是知道没有用。”他的手无意识地拨弄方向盘，顺带叹了口气，“自己多注意吧，虽然你不说，但我觉得情况应该不乐观。”

　　“知道。”

　　席戈闻仔细盯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好久，终于败下阵来。“还真倔。”他咬咬牙，递去一张纸条，“这是我朋友电话，她是漱溪人，万一有事……”席戈闻实在说不下去，这还没去呢，他倒自己先唱衰起来。于是，他颇不自在地又咳了声，把话咽了回去。

　　韩嘉宁倒没接过来，就着席戈闻的手认真看了一会，点头：“多谢。”

　　席戈闻悻悻：“走了都不忘炫耀。”他可还记得这位据说是个过目不忘的高材生。

　　韩嘉宁终于难得地笑了声：“你不要一副我回不来的样子，搞得我以为自己要去慷慨就义。”他半调侃着，将目光投向前方，长途车站的一角隐在乌云里，看得人心里沉沉的。韩嘉宁凝视了一会，冷不丁缓缓道：“我会小心的，拜托你……”

　　拜托他什么？席戈闻没回头。韩嘉宁的声音低在嗓子里，摩擦得令他心里一颤。“那你走吧。”席戈闻低头，阴影里，脸上表情似有浮动，“我不会告诉她们。”他轻声说。

　　耳边传来车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砂砾上的脚步也渐渐远离，席戈闻扭头向外望去，阴沉的天空下，早已没有了熟悉的身影。上周接到电话时他就觉察出不对了，韩嘉宁一向很少求助于如他这样的无关人员，只因不想牵扯过甚。那这次，一定是有了大麻烦。

　　席戈闻不由想到许莳薇周六时故作镇定的声音，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漱溪是邻省的一个小镇子，有将近两小时的车程。因为韩嘉宁早以私人名义定好了民宿，因此下车后就有老板派人等在那里。“韩先生，我是之前联系你的小谢。”来人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韩嘉宁不露痕迹地打量过去——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中等个头，看上去精干结实。他与彭硕互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问小谢：“过去多久？”

　　小谢忙说：“没多长时间的，我开车，五分钟就到。”

　　“这么方便！”彭硕大咧咧把包往肩上一甩，连走几步，回头冲韩嘉宁露出个笑，“还不快点？”他兴致极高，迭声催促。

　　可惜小谢似乎是个开车新手，短短的路程被他开得七扭八歪。彭骋最后脸都快憋得泛青，待到客栈门口，还没等车停稳就迅速推开门窜出去，哗啦啦吐了。

　　“……我最近才学的车。”

　　韩嘉宁看了眼不知所措的小谢：“他之前在车上吃多了。”

　　彭硕回来刚好听见，虚弱地朝他比了个中指。

　　漱溪镇并非有多大名气，但胜在依山傍水景色佳，因此多少会有游客过来，久而久之，当地人把赚钱的脑筋也动在了民宿上。反正镇子小，又没有好的酒店，还不如弄点特色出来。“我们家地方最好啦，去七湖也方便。”老板娘操着一口嗲嗲的普通话，冲两位帅哥笑道，“要是想去，我待会叫小谢送你们。”听见彭硕很不给力地倒抽了口气，她又捂嘴一乐：“走过去就好，不要紧张。”

　　韩嘉宁横了同伴一眼，对老板娘婉拒道：“我朋友现在不大舒服，能明天麻烦送下吗？”

　　“当然没问题。不过啊……”老板娘想了想，“小谢明早家里有点事，我又不能离了这里，恐怕要去也得十点后。”

　　“我们也没那么早。”韩嘉宁摆手，再次表达诚挚的谢意。

　　入夜，韩嘉宁下楼。

　　老板娘正无聊中，听见有人下来便起身看，见是下午的客人，忙笑着迎上去问：“有事？”

　　“这附近有没有吃的？”下午一路过来，街边似乎没见几家餐馆。

　　“有的有的，不过有些远。”老板娘说，“其实我们家也能做些家常菜，要不要试试？”

　　韩嘉宁表情显得很高兴：“那好啊。”他接过菜单，扫了眼价格，便宜得童叟无欺，就手指随意点了几处。

　　老板娘去了后厨，不多时出来给了韩嘉宁一张单子。“给你送了份蛋汤。”她眨了眨眼，“你朋友今天吐了我门口一地，让他多喝点养养。”

　　韩嘉宁有些意外，如果不是装的，那这民宿老板娘倒有几分率性。“多谢。”他也不墨迹，掏出烟盒晃晃，得到许可后抖出根烟，咬在嘴里，边含混问道，“怎么称呼？”

　　“免贵姓韩。”

　　“本家。”韩嘉宁笑笑，低头划开火机，只听“嘭”地一声脆响，一股烟草香味缓缓飘来。“之前网上看韩老板的民宿评价不错，现在总算明白了。”他喷了口烟气，手夹着烟在老板娘才搁下的缸里掸了掸，“现在生意不好做啊。”

　　“往来都是客，仔细些是应该的。”老板娘望着他，“韩先生是哪儿人？”

　　韩嘉宁虚报了个地方。

　　老板娘抿嘴：“那边应该比漱溪热闹呀，怎么就过来了？”

　　“之前有朋友来过，拍的七湖特别漂亮，就想过来看看。”韩嘉宁想了想，问，“不过七湖……这名字怎么这么奇怪？”

　　“本来是‘漱溪’的‘溪’，但是家乡话习惯了，就叫成了‘七’。”老板娘笑着解释，末了却又遗憾地叹气道，“不过最近七湖附近在造东西，可能看上去没你朋友拍的好了。”

　　韩嘉宁惊讶：“造东西？”

　　“围了块地，听说动静还挺大，就是不知道做什么。”老板娘埋怨，“我家那位也去帮忙了，好几天都没回来，要不然，今天也用不着小谢去接你们。”

　　韩嘉宁听了，倒也没顺着吱声，正好饭菜出锅，他自己便身体力行端上去，此举不出意外又博得了老板娘的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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