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萤火微凉意 五
桑样给他到了一杯酒,酒杯中月色有几分清冷,“你可曾赠过仙缘?”
汤昱端起酒杯细细品了一会儿,似是在回忆着什么,良久说道:“大约不曾。”
“我还以为往日里你偷溜下来看戏的时候赠过几回仙缘。”桑样笑道。
“你问这作甚?”
“也没什么,最近碰到个小妖身上隐约有点仙气,与你相似罢了。大约是我如今法力不济,弄错了罢。”比杯中月色更清冷的是天上明月,桑样轻叹一口气,满饮一杯。
汤昱喝了半响酒后感慨说道:“小贼,你知道为何你如今的酒酿的比当初好么?”
“熟能生巧?”
“非也非也。”汤昱摇着头:“是因为如今你并不如以往那般简单开心,那般无忧无虑,大约因为好喝酒的都是些怀有烦忧的人吧。小贼,你好像变了许多,其实又并未变。重情重义自然是好,然我始终认为君子之交淡如水才是长久之道。你,如今执念太深了。”
如果非要说汤昱是四海八荒第一明白人,大概也不算过分。一个时时都站在局外,事事都抱手旁观的,往往才是最清醒也最明白的。
桑样低头看着酒杯中倒映的月亮浅笑:“大概将一事挂在心头久了,便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放下的。我大约对有些事看的并不十分清楚,但是既已身在迷雾中,那便只能雾中前行。”
汤昱嗤笑一声,也不反驳,就着月色饮酒,酒即是好酒就不能辜负了才行。
月上中天的时候,桑样说附近西山有一处景色十分好,便邀汤昱一道去。汤昱也不拒绝,招来祥云拉着桑样向着她指的方向便去了。
还是那日西山以北的山谷,山谷中萤火远不如上次来时多。从云头上下来后,桑样对着山谷尽头喊了几声:“夜照。”除了惊起几只流萤外再无动静。
桑样看向自来这里后便未说话的汤昱问道:“你倒是沉默的很。”
“小神素来便是这幅安静沉稳的形容。”
“呸!一福大约没同你说过,我前些时日在这里曾遇到一只小妖,名唤夜照,是只萤火虫化的女妖。”
汤昱垂着眼帘,声色低沉冷清:“哦?是么,那倒是只厉害的萤火,竟能在那么短暂的生命里修成妖身。”
桑样转头看向那日夜照给她设陷阱的方位,说道:“方才我问你可曾赠过仙缘,你说并未。此番我再问你一次,汤昱,你这千万年来,可曾于这凡间赠过仙缘?”
被问话的神君沉默不语,夜色中灰蓝的衣裳更像是墨色。山风有几分调皮的将他一丝不苟的头发扬起。他似在低头沉思,良久才抬头看向桑样,声音低沉淡漠的说道:“不曾。”
话音刚落,突见漫天萤火飞起,萤火重重中,桑样看见那个青衣的女妖缓缓走近,空灵而妖娆。
她自出现起便一直看着汤昱,一双妙目里一时喜悦一时忧愁,一时悲伤一时狂喜,各种情绪缠缠杂杂便化作了湿润眼眶的泪水。
她说:“你来了。”
桑样想着原来还是旧识啊,便十分自觉的退开到一边去。她法力被封,看不出夜照小妖的年纪,也不知道她修炼的多久,但隐约觉得她估摸着是个十分厉害的妖。
汤昱一直不说话,看了夜照一眼后似无奈的叹了口气,转向已经退开的桑样道:“你不该带我来。”
桑样十分无辜的耸耸肩,说道:“这么漂亮的姑娘眼含热泪说想与你见一面,我怎能不同意。你们想说什么做什么什么都行,就当我不存在。”
神君十分嫌弃的看了桑样一眼后转头看向已经停在离自己将将三步距离的女妖,眉头紧皱,看了片刻后将视线移开放远,再开口声音便冷漠的很:“见我作甚?”
夜照痴痴的看着汤昱的脸,似在强忍这泪意,憋红了眼眶和鼻头,她说着:“当初你走时与我说再不相见,可是我却不死心,想问你一句为何?”声音哽咽凄凄。
此话一出,把一旁的桑样激动了,直觉这里头故事不小。恨只恨如今没了法力,不能招个云凳云桌瓜子茶水过来。不过好在那边阔别重逢的两位并未让她失望。
弱水神君终于将放空的视线移到了夜照脸上,乌发雪肌,唇红齿白,这小妖依比当初更美艳了几分。
他冷声说:“没有为何,不过厌了罢了。你这般纠缠又是何必,当初我便与你说过,我们之间不过各取所需,我不需要了,自然也就没有再来往的必要。”
夜照大概被这话刺激到了,一双大眼里蕴着的眼泪就这么扑落落掉了下来,桑样似乎都能听见泪珠砸在草叶上发出的声响。
她说:“我还以为,还以为那百年你会忘了最初的那番话。我还以为,你的温柔是真的,原来都是我自作多情么?”
汤昱沉默不语只当是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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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不知何时就停了,山谷的萤火也早就散了。桑样坐在石头上支撑颐看这一旁走神的神君大人,“你要不追过去?估摸着还能追上。”
汤昱似是被惊醒,看着夜照离开的方向皱了皱眉,伸手招来祥云,桑样本以为他是打算追过去,哪知他只是招呼她上了祥云就往黄泉方向行去。
“你当真不追?”
“废什么话。”说着颇不耐烦的扶了扶额头。
桑样并未在意,仍看着他说:“我到是没想到,素来把君子之交淡如水挂在嘴上表面谦谦有礼,实则毒舌腹黑冷情的不得了的弱水神君竟然还在凡间养了个小妖。这夜照小妖对你倒是痴情的很呐,怎奈何神女有心,襄王无梦,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很。”
汤昱板着一张脸并未理会桑样的打趣,手指一挥设在桑样面前的挡风结界便撤了。
寒风中凌乱的桑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的十分欢畅,“哈哈哈哈,心里不畅快了?那你倒是去追她啊。”
“闭嘴!”
桑样只是笑,拢了拢衣领,再未说话。方才夜照小妖临走前说的什么来着,哦,对了。那小妖满脸泪痕语气凄凄的说:“你大可以把我这傻到彻底的痴情当作是废物丢弃,那百年我起初只想着报你赠我仙缘之恩,后来大约是我奢望了,奢望你温柔缱绻之下是真的在意我。说到底也确实是我奢望了,才让上神您平生了厌弃。我没有什么不知足的,区区萤火,能苟活两千余年是您施舍的,如今待我了了后事便全都还您。”
那之后汤昱在黄泉没事人似得喝了几日酒便离开,回他的弱水河畔,继续当他温和有礼的弱水神君去了。
桑样在他走后的那日夜里,让一福带着她又去了西山以北的山谷。
大约夏天已渐渐靠近尾声,山谷中流萤越发的少了。草丛中阵阵虫鸣倒是依旧热闹,桑样对着山谷尽头喊了几声夜照,便坐在一福招来的云头上等着。
没多久,山谷中流萤渐渐多了起来,于流萤聚集处,夜照乘风而来。
桑样从云上下来走向她:“我还未问你,那日你放我离开回来如何解释的?”
“没什么需要解释的。你今日这张面孔倒不如你自己的脸生的好看。”
“大约是我做的不好,我可是照着个美人做的。”
夜照沉默良久,莹白的脸上一双黑眸看向远方许久才轻轻说道:“那日你说只要我飞升成仙,便可去弱水河畔寻他。你还说他一定会喜欢我。你看,他其实并不喜欢我。”
桑样一时不知如何接话,那方夜照继续说道:“我认识他两千五百年,却只知他叫阿昱,大约是个神仙。那日有位女子寻我,言明我这身上沾染的仙气来自弱水神君汤昱,只要我能帮她成事,便能让我见他。其实我确实只想见他一面,他当初一走便是两千年,一句再也不见,我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我只想见一面,问一句为什么罢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桑样,眼神空洞的很:“如今见着了,也问了,便没什么好执着的。”
“小夜照你不必如此,我看汤昱其实也挺在意你的。”
“你不必安慰我,之前听信谗言以为他喜欢你,还害了你是我的错,这个你拿去,当是我的赔礼。”
大约有些东西你求而不得太久了,等有一日这东西突然出现在你手上时,便会难免有几分不可置信和不知所措。就像此刻的桑样拿着方才夜照塞到她手小小的一枚青铜鼎,一时惊的说不出话来。
小鼎将将巴掌大小,四面刻满晦涩的符文,森森鬼气和神气从鼎中散出,桑样知道这便是炼魂鼎。她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跳的有些不安分,跳的太快,连带额头着头都隐隐作疼。
良久她说:“那蛇妖呢?”
夜间山谷中,虫鸣声渐渐静下来,一福站在远处似感觉到一丝不妥,想走过来,桑样伸手示意他不要紧。
就见夜照方才空洞的眼睛里蓄了几分潮意,面色带着几分狰狞,出口声音都透着你分嗜血的寒意:“蛇性喜淫,他法力再如何强大也不过是个男妖罢了,我杀了他。”
闻言桑样拿着炼魂鼎的手抖了抖,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女妖,以及她脖间的红痕,心中巨震:“夜照!你怎么......你不必这么做,等我法力恢复了自然可以去取,你又是何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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