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萤火微凉意 三
七千年前桑样同阎七初识在忘川河畔。彼时曼珠沙华花早已凋零，生着茂盛的绿叶，桑样看着一地惨绿叹了悠长一口怨气，就听得她身后有人问道：“这位仙友缘何叹气？”
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却是极好听的音色，像带着风轻轻刮过树叶发出轻响，桑样回头便见着他，他喜爱将长发松松在发尾扎起来，他喜爱穿墨色长衫，他喜爱时时温暖的笑，这便是阎七。
失去五感的桑样恍惚间对着空气轻轻叫了一声：“阎七”，是否发出声音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感觉自己仿佛在虚空之中，无尽的黑暗里，她轻声说道：“阿青骗我说忘川河畔遍生曼珠沙华，十分好看。哼，这里明明就没有。”这句话最后她说是没说，她自己也分不清楚。
她却清楚的知道，记忆里的少年上神闻言笑的十分欢畅，“上神怕是不知，这曼珠沙华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现在恰是生叶时期，若是想看花，还得等上十年才行。”
那时的桑样其实并非什么上神，直到那之后的一千年后，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劈向宣山，一万三千岁桑样才正式成为上神。而阎七却不一样，他是阎王最优秀的儿子，在将将六千岁时便历劫成为上神，算得上是四海八荒里顶优秀的神仙。
“不知上神是哪家的神仙，待花开时我送信到上神府上知会一声可好？”
“宣山桑样，我不是什么上神，不过一届小仙罢了。你是哪家的神仙？”
“原是宣山的，失敬失敬。不才不过地府一届小仙，仙上唤我阎七便可。”
“阎七。”
..................
时间过了多久桑样不知道，当她再次听到声音时，耳畔有风声和蝉鸣，然后是夜照小妖说：“我现在偷偷放你走，你莫忘了答应的我的事。”
桑样想开口应她，嘴唇张张合合许久才憋出一个“好”字。
两日前的深夜，夜照又一次来到山洞给桑样送吃食。桑样艰难的拿起个苹果啃了个大半后对着即将离开的夜照说：“汤昱并不喜欢我，我可以用我的神格发誓。”
那之后桑样同夜照说了许多，不过是为了证明汤昱不喜欢她，她也对汤昱无意。两人不过是关系稍好些的君子之交罢了。
夜照一开始并不相信，直到桑样搬出凤九祁。她说：“我有心悦之人，凤族凤九祁你可知道？他比汤昱生的好看多了，不信你大可以去黄泉问我几个伙计。”
夜照十分不屑的看了桑样一眼：“肤浅的女人！”
桑样猜想她大约是信了，遂趁热打铁说道“你是不是想报恩？我可以帮你。指使你绑架我的那位大约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神仙吧，他的身份估摸着也不大可能帮你找机会见汤昱的。再者汤昱与我还算相熟，你若是当了帮凶，你觉得汤昱会不会原谅你呢？”
黑暗中，夜照散发出来的光忽明忽暗，桑样猜想大约这小妖该是有几分喜欢汤昱那呆子的。想来这大概是弱水神君千万年来开的第一朵桃花，虽开的偏僻了些，桑样也难免生了几分想要撮合的心在里头。
“夜照，你得的是仙缘，大概修的也是升仙道。既已修此道，切莫行差踏错，前程尽毁才是。我观你法力不俗，想来修行有些时日了，你若是好生修炼，想来不久的将来便可飞升成仙。夜照，弱水河畔便是他汤昱的洞府。”
等待的时间大约总是漫长的，桑样靠着石壁悠闲的啃着苹果，空气中只有咔吧......咔嚓的声音此起彼伏。直到吃了三个苹果，夜照才开口说话：“我想见他一面，便远远看上一眼可好？”
“没问题！”
于是桑样卖了一回汤昱，换来夜照答应找机会放了她。而桑样还有一个要求便是想见过来带她走的人之后再走。当然，最后也未能如愿。
“我只能将你你放在山脚这里了，还需赶回去应付一下才行。”
“回去作甚，你重新寻个洞府修炼便好了。”桑样隐约觉得之前山洞中那厮十分有能耐，夜照远不是他的对手。
“顾好你自己吧，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桑样闻言便要揭开面上的黑布，换来夜照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拍在她手上。
“你傻了么，现在青天白日的，你几日不见光，把布揭开想瞎了不成？”大约有种感情说来也奇怪，明明开始时对立的存在，到最后不知是不是因在那种四顾无人只有彼此的环境里聊了那么几回便无形中生出些别的感情，就像此刻夜照语气中隐约的关心。
“夜照，你是个好姑娘，汤昱那呆子肯定会喜欢你的。”
耳畔仅有蝉鸣声声，桑样见没声音应她，便以为夜照已经走远了，正寻思着怎么才能摸回黄泉时，听的不远处有女子轻声问道：“当真？”
桑样怔愣片刻反应过来这声音来自夜照小妖，便含笑说道：“当真！”
山脚下树木葱葱，即便是炎炎夏日，也不觉得热。林间时有微风吹过，大概扬起了她的发，刮在脸上，带着麻麻的痒意。夜照早便离开了，桑样面上蒙的黑布十分格外的黑，黑的若不是蝉鸣鸟叫声的提醒，她还会误以为现在是夜晚。
她尝试着往树林外走，奈何黑暗中完全分不清方向，走了半天也不知道身在何处。正苦恼之际，感觉到身后有风吹过，空气中有淡淡的凤凰花的暗香。
“山鸡？”她尝试叫了一声后打算转身，将动未动之际，被人从背后紧拥入怀。凤凰花的香气连带着微热的体温传来，她便十分确定的唤道：“凤九祁，你找到我了？”
身后沉默良久才轻声回道：“嗯。”
“骚包，赶紧松开，休想趁我法力被封印时将我勒死。”
“......”
黄泉大堂中高悬的烛火一个接一个被点亮，二丫拿着温热的帕子给桑样擦手。
“轻点，二丫别折腾了，这又不是画上去的，擦不掉。”
凤九祁自小树林中嗯了一声后，便再未开口说话，面色十分凝重的坐在桌旁。一福从厨房端来精心准备的吃食放在桑样面前，顺便将二丫拉开坐在一边。
“主子既说是绑你的小妖放了你，为何却未将你这封印一道解开？”
桑样伸手拿筷子，动作颇有几分笨拙，拒绝了凤九祁伸过来想帮忙的手后夹起一块鱼塞到嘴了细细咀嚼了一番，自觉这几天果子吃的太多，嘴里淡了些。
“封印并不是她的，她也解不开，她也不愿告诉我是谁指使的她。你主子我能逃出来就算不错了，否则现在还不知道被谁带去了哪里。一福你这鱼有点咸。”
一旁二丫疑惑说道：“咸咩，我刚才吃的那条刚刚好咩。”
“是么，三喜，扣她月钱里。”
三喜一个响指账本就出现在手里，另一只手中拿着毛笔，问道：“按生鱼算还是按熟食算？”
“一福按熟食算，二丫按生鱼算。”
“好嘞~”
一旁一福伸手摸了摸一脸郁卒的二丫的头。
那之后，桑样便一连睡了三天四夜，一直到第四日日头高悬的时候才迷糊间醒了，将将睁眼，还未睁开便被一只手将眼睛遮住。
“先别急着睁眼。”是凤九祁，“那夜晚间烛火下我见你眼睛红的厉害，想是眼睛还脆弱的紧，你且缓缓。”
凤九祁说着施法将房中光线调暗了许多，此时桑样还不是十分清醒，说了句：“你身上有凤凰花的味道。”
凤九祁施法的另一只手顿了片刻又继续，他说：“嗯，梧桐幽境最近凤凰花开的极好。”
“哦，那要抽个机会看看才好。”
“好，那天你有空我便带你去凤凰花海。”
“嗯，好。”
凤九祁施法完毕后，遮住桑样眼睛的手仍未离开，他看着她良久，说道：“你可愿与我说说这几天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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