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那日之后，我再一次陷入了昏睡中，就算是其间有意识清醒的时候，我也睁不开如千斤重的眼皮，只是能听到七哥哥和沈棠说话的声，我想出声，可却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半个音节都发布出来。

　　我隐约知道，七哥哥给我施了几次针，可是我脑袋沉的厉害，还是醒不过来，只能靠着清晰的意识和唯一能够用到的耳朵，去分辨发生了什么，这个时候，我反而是有些感谢那段失明的时间里，所做的一次又一次的练习了。

　　大概是人之将死吧，这些天，我时常梦见曾经在北齐的时候，与萧彧发生过的一切，好的坏的，开心的伤心的，又或是生气的，这些画面在我这些梦里再一次鲜活了起来。

　　我就像没有躯壳的灵魂看着曾经的我，和萧彧执手穿过北齐的各个宫殿，一起踏马赏花，一起走过长阳的大小街道，一起许下誓言，一起做过这样或是那样的事，然后再陷入无尽的黑暗里，只有我一个人的黑暗里。

　　待我有力气醒来的时候，我才发觉我正躺在一个竹屋里，脑袋还有些疼，我不由伸手揉了揉，这时沈棠穿着寻常百姓家女子的粗布衣衫，拿着不知装了什么的簸箕从门外走了进来。

　　看见我坐在床上，她显然一惊，啪地一声就将簸箕掉在了地上，她转头朝着门外大叫道：“阿逸，阿逸，你快进来，小瑾醒了。”

　　她一边说一边跑了过来坐在我的身边，猛地抱住我：“小瑾，你可算是醒了，阿逸这几日都快急死了。”

　　我的手一滞，脑袋像之前那般，又是一懵：“我……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哪里？我……我又不记得了，我们不是才从禹城出来吗，我，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沈棠松开我，抓着我拍打着脑袋的手，急急道：“小瑾，你不要这样，我和阿逸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好吗？”

　　我含泪点头，外面一阵慌张的脚步声，我就见着七哥哥着急的大步向我走过来，抖着声音道：“小瑾，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不适，脑袋还疼不疼？”

　　我摇头道：“七哥哥，我还好。这里……这里是哪里？”

　　七哥哥的表情放松了不少，这才道：“小瑾，这里是桃花岭，我们已经到桃花岭了。”

　　“桃花岭……”我呢喃着转头向窗外瞧，外面绵延的看不到尽头的碧桃花，堪堪的在这□□里，潋滟着那淡红色的妖娆初次绽放了，一如当年那般，美的醉人。

　　沈棠道：“小瑾，我们那日出了禹城，你昏睡了好几日，阿逸给你施针好几次，又强行灌了你许多药，你也不曾醒来，我们也是昨日才到的桃花岭，昨晚上一住下，阿逸就去找了药材，昨晚上给你泡了好几个时辰的药浴，没想到你今日真的醒来了，可吓坏我们了。”

　　我有些歉疚的低下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七哥哥摸摸我的脑袋：“小瑾，跟哥哥说什么道歉，如今什么都比不得你重要。醒来了就好，你肚子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吗？”

　　我无力一笑：“只要是七哥哥给的，□□我也得吃不是？”

　　“你这丫头，一醒来就打趣我。”七哥哥抬手作势就要往我脑袋上一敲，快到头上的又停了下来，转而轻轻地捏了一下我的鼻子。

　　沈棠如释重负的笑道：“你们兄妹两在这儿聊，我去厨房做点菜，阿柔才醒来还是吃点清淡的罢。”

　　我抱着沈棠的胳膊，将半个身子靠上去，无赖道：“我嫂子说什么都对。嫂子，你看七哥哥，整日就知道欺负我，你可得好好管管他。”

　　七哥哥猛咳了两声，面色尴尬地浮上两朵红云：“小瑾，你别胡说八道。”

　　我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也有些许尴尬的沈棠，又道：“我没有胡说八道啊，你说对不对，嫂子？”

　　沈棠撇开我的手，将我身子扶直，红着一张脸就往外跑，许是没看路，忘记掉在地上的那个簸箕，出去的时候差点就被那挡在门口的簸箕绊倒，我捂嘴微微一笑，又去瞧七哥哥，他正望着沈棠的背影有些出神。

　　我将脸上的嬉皮笑脸敛住，学着七哥哥方才咳嗽的样子，干咳了两声：“七哥哥方才还说我胡说八道，瞧瞧，现在是谁看着别人眼睛都不挪一下了，其实你也很喜欢阿棠吧。”

　　七哥哥一个大掌就捂住我的嘴：“小瑾，你可别说了。”

　　我捉住他的手，露出个无比无辜的眼神：“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了，反正这件事，我们两心知肚明，可以了吧。”

　　我以为我在桃花岭会过上几天好日子，可我体内的微醺似乎不想我这么舒服，在桃花岭的第五日晚上，用完晚膳，七哥哥和沈棠带着我散步回来后，我如之前一般又睡得昏昏沉沉。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在梦里我又见到了父皇母后，我开心地朝他们跑过去，可是我刚一触及他们的衣角，有什么奇怪的力量生生地就将我拉开，眼前的东西在我面前扭曲起来，我瞬间被人放在一个类似刑场的地方，那些用铁链束着我的双手，绑着我的双腿。

　　可他们长什么样子，我却是一点都看不清，一个穿着玄衣的人拿着一把生了绣的大刀，狠厉地笑着将那把大刀刺进了我的胸口，将我的心剜了出来，我痛得拼命地去挣开那铁链，可是那铁链像是被施了什么法，不仅没有半点松懈反而是将我缠的越来越紧。

　　直至紧的将我身上的血肉，勒出了一道道血迹，这才松了，我翻身就滚了下去，那些幻象猛然消失，我趴在竹屋的地上，疼的大喊大叫，身体里每一处都像是有人在点火，一点点的灼烧，又用匕首一寸寸的割下来，再撒上盐巴，反复再反复，脑袋里更像是有什么虫蚁在噬咬，疼的我抱着头就往那木桌上不停的磕着。

　　忽而有人在我耳边大叫，阻止了我继续往那木桌上磕，于是我疼的只能在他的身上狠狠撞着：“小瑾，小瑾……”

　　竹屋里的油灯被点燃，照的满室光明，可我此刻顾得上的就是那让我生不如死，遍及全身，翻天覆地的疼。

　　“小瑾，小瑾……”

　　这是七哥哥的声音，我捂着头，痛苦至极的制止住自己，大哭大叫着对七哥哥道：“七哥哥，好疼，小瑾疼的快要死了，七哥哥，你杀了我罢，小瑾好难受，难受的不行了，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咬，好疼，好疼，七哥哥，你杀了我吧，我受不了了，我撑不下去了，七哥哥……”

　　说完这话，我挣开七哥哥，看见了悬挂在墙壁上沈棠的佩剑，我像是看见了什么希望，抑制住那铺天盖地疼，就要去抢，脑后蓦地一疼，我复又倒在了地上，那蚀骨剜心之痛让我根本不能晕过去，只能我更疼的不停打滚。

　　我绝望地哭叫着：“七哥哥，杀了我吧，杀了我，我真受不住了，受不住了……”

　　沈棠想过来扶我，我痛的对她又踹又踢，她皱眉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了一卷布，就将我捆了起来，将我死死抱住，安慰道：“小瑾，别怕，你可以撑过去的，你可以的。”

　　我被布条缚住了整个身子，在她怀里扭动着，凄厉地叫道：“阿棠，我不行，我真的不行了……”

　　“阿逸，你快想想法子，快呀……”

　　七哥哥看我的眼神绝望的渗人，这才他踉跄着跑了出去，须臾，提着药箱一步步朝我走进，最后走到我的面前，我还在不停地挣那布条，像个疯子一样，这个疼没有让我失去意识，反是让我更清晰的去感受这痛意。

　　七哥哥将那药箱里的东西倾倒在地上，取出了银针，一手握着我的手一手举着针凑到我面前，用我从来没有看过的忧伤道：“小瑾，不要怕，很快你就不疼了，七哥哥这就来帮你。”

　　我不知道七哥哥是要做什么，身上的疼让我几乎不能随着自己的心去做动作，于是只好眨了眨眼。

　　不一会儿，身上有细枝末节的微微疼意，这个疼没持续多久，方才那些铺天盖地的痛意果真像是泄了气一般，逐渐的在我身上消退，待那疼完全消散后，我此时已是完全没有了力气，靠在沈棠的身上对着七哥哥一笑，眼前一黑再没了意识。

　　我在不清不楚的世界里，浮浮沉沉，大概是躺在了一个木船上，随着水飘向未知的地方，蓦地，那木船消失了，我便陷入了那冰凉的水里，我下意识挣扎，将脑袋探出水，这才发现自己还在桃花岭的竹屋里。

　　又坐了一会儿，我将昨天晚上的事情一一回想了起来，掀开被子，我脚步不稳地慢慢走到放着铜盆的木架旁，借着里面的水，看见了额头上裹着的白绫，我用手往上一戳，有血渗了出来，可是我却没有感到有痛意，我苦笑着将那铜盆掀在地上，想来是七哥哥的那一针，让我再察觉不到痛意了。

　　昨日便是第一日，那么我还有六日的时间么，我跌坐在地上，任洒了一地的水将我的衣衫浸湿。

　　大抵是听见了屋里的动静，掩着的门“砰”地一声就被踹开了，七哥哥头发凌乱着，衣衫也不整齐，见我坐在地上，就扑过来，将我抱了起来，放回到床上，我捉住他的手，哽咽着说：“七哥哥，我……”

　　七哥哥的手一滞就打断我：“小瑾，不要说，不要说，算七哥哥求你，好不好？”

　　很快，沈棠也跑进了屋里，看着七哥哥楞在原地，再瞧瞧我，她怔愣了片刻，走过来拨开七哥哥还放在我身上的手，声音古怪道：“阿逸，别愣着，你先出去，我给小瑾换身衣服，她这衣服都湿透了，别又着凉了。”

　　七哥哥恍惚着一边说一边走了出去：“好……好……”

　　沈棠迅速地将我身上的湿衣服换了下来，我身上有些凉，下意识想用长发遮挡一下，却看到昨日还是黑色的头发，一个晚上就染了霜，我方才在看额头上的伤时并未留意到，如今握到手中才看到，这次算是彻彻底底的确认了，我只有几天的时间。

　　怪不得沈棠进来的时候，是那副怔愣又吃惊的模样，怪不得七哥哥出去的时候会那般恍恍惚惚，原来竟是因为这个，我心里戚戚然，再不知该说什么去慰藉七哥哥，慰藉我自己，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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