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马车出了城向北方行驶了数十里，方才停了下来，沈棠扶着我下了马车，如墨的夜色里，七哥哥孑然一身，负手站在马车前面，我的脚刚落地，他便急急地走上前，将我轻轻揽入怀里。
“阿瑾，一切可还好？”
我揪着他的衣服，哑着嗓子道：“七哥哥，你要离开帝京吗？云逸馆怎么办，还有阿棠也要跟我们走吗？”
七哥哥失笑：“傻丫头，那医馆再重要也没有我的妹妹重要，你……你最后这一程，七哥哥定是要陪你共同度过的，你这笨丫头，从小就是这样，受了伤受了痛，巴不得自己一个人躲起来撑着，你让七哥哥怎么放心？再者，沈棠的家本就不在帝京，这次我们去的地方她也顺路，所以我们会一起走。”
我退出七哥哥的怀抱，望向沈棠，她温婉地笑着对我道：“确实如阿逸所说，小瑾，你不必担忧其他，现在你的身体最重要。还有，阿逸，我觉得我们还是尽快出发的比较好，以免到时候睿王爷追上来了。”
七哥哥与我同时点点头，动作迅速地上了马车，在夜色中继续往北边前行。
这一路上我才知道了沈棠并不是在京中长大的千金小姐，她的父亲是戍守漠北一带的镇国将军沈烨，而她自小是在边疆长大，善骑马用武，与京中的千金小姐大相径庭，这也算是解释了为什么她总是穿着骑马装，英气十足。
七哥哥说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桃花岭，当年北齐与南梁合并后，桃花岭逐渐也开始有了人住，现在已是形成极有规模的小村庄，在那儿生活的人，都十分惬意，一想到我最终的归宿地会是在那儿，我心中倒也坦然了。
我们一行人为了不暴露行踪，一路上都不敢入住客栈，大多时候都是在经过城镇的时候，预备一些干粮，而睡觉我们都是在路上自己扎帐篷，因此却是省了不少的事。
沈棠和七哥哥对这种生活早已习以为常，除了我不太适应外，其他的却没什么太大影响，好在我大部分的时间也是在沉睡，舒不舒服对我而言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行到第七日的时候，我又出现了失忆的状况，将沈棠和七哥哥吓得不轻，那天我们刚刚出了禹城，因为微醺发作，我在马车上睡得昏昏沉沉，恍惚间梦见了我第一次与萧彧亲吻的事。
那年我刚刚及笄，北齐有许多人都在向父皇或明或暗的表示有求娶之意，有人是为自己的儿子有人则是为自己，也对，作为父皇最疼爱的女儿，这个国家唯一的昭月公主，娶了我无疑是如虎添翼。
我和萧彧因着这事也闹得不甚愉快，我希望他能到父皇面前去求亲，可是他怎样都不答应，我哭着就跑了出去，后来索性让宫人们搬了个木梯，跑到我那宫殿上坐着。
萧彧被秋禾拉着回来的时候，见我坐在上面，微微皱眉，掀了袍子就要爬上来，我不懂他这么一副比我还生气的模样是怎么回事，登的怒气也上来了，伸脚就将木梯踢翻。
他眉毛轻挑，表情淡定，只是一双凤眸里波涛汹涌，怒道：“明瑾，你下是不下来？”
我撇过头：“我就不下去，你能奈我何？这上面空气清新，阳光明朗，我干嘛要下去，我不下去。”
萧彧攥着手，将方才的怒气通通收敛起来，又道：“明瑾，我再问一遍，你下不下来？”
我抄着手，一乐：“我说我不下去。”
他语气轻松道：“好吧，那你就待在上面吧。等你想通了再下来，我就不打扰你了。”
下面一干宫人听闻这话兀自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萧彧，又目露同情看看我，我被他这么不在意的语气，弄得火气上窜，站在房顶上，生气的说道：“萧彧，你……你……好，我还就真的在这儿坐定了，谁都不准上来，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宫人们惶恐地应了一声，可是谁也不敢离去，萧彧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像是笃定了我会自己下来的样子，就头也不回的走了，我气呼呼地干脆背过了身子。
这么一坐我还真的挺到了晚上，白天没吃东西，我早已是饿的前胸贴后背，宫人们战战兢兢端着吃的喝的不停劝我，闻着那香味我巴不得立马下去，可一想到萧彧临走时的模样，我咬了咬唇硬是转过了头，任由他们在下面鬼哭狼嚎，我也不做理会。
这几日早晚的天气温差很大，我不免有些单薄，坐在上面，只得抱紧了胳膊，听着五脏庙抗议的声音，望着天上的明月发神。
又过了一个时辰，我饿的眼睛都开始发花了，这时，突然一个鸡腿凑到我面前，我动脑思考的能力这时罢了工，拿着鸡腿丢盔卸甲就开始狂啃，形象惨淡，啃了一会儿，我才发觉没对劲，这下转头去看，萧彧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我旁边，拿着绢帕来擦我的嘴。
他还是有些不高兴：“我还真是没想到，你这次玩儿真的。你吃慢一点，没人跟你抢，你瞧你这嘴，全是油，脏死了。”
我含着东西，谈吐不清：“你不是说你不管我么，你上来干嘛？”
萧彧哼道：“我再不上来，下面的宫人估计就得被你父皇提溜去各打几十大板，我可不想又看着你跑到他面前再哭成鼻涕虫。”
我一边笑一边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用油碌碌的手拍在萧彧身上：“阿峥，你得了吧，其实是你担心我对不对？”
萧彧将那擦了我嘴的帕子扔到我身上，嫌弃道：“明瑾，我不建议你想得这么美好。”
我啃完鸡腿，拿起绢帕擦干净手道：“阿峥，你每次说谎的时候，耳朵都会变红的毛病，你难道不知道吗？”
萧彧那嫩的都快出水的脸难得的微微变红，我向他使了个别想诓我的眼神，他目光陡地变了，我正想开口说话，他突然凑上来就吧唧亲了我一口，还不待我做出什么反应，他轻轻一跃就跳下了房顶。
我忙叫道：“阿峥，你怎么突然下去了，我……我怎么办？”
萧彧背着我道：“你让秋禾帮你把梯子放好了，自己不就下来了，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看着萧彧逐渐消失的背影，我辗转从梦中惊醒了过来，马车还在赶路，我脑袋懵的发慌，我捂着头坐起身子，七哥哥坐到我面前，道：“小瑾，你醒了？”
我茫然：“七哥哥，怎么是你，我怎么会在这儿，我一点也记不起来了，我记得我和沈棠才从睿王府里出来，不是吗？我是不是又失忆了？”
七哥哥慌了，紧握着我的肩膀道：“小瑾，你都不记得了？”
我懵懂的点点头，沈棠在一旁握住我的手缓缓道：“小瑾，我们已经离开帝京七天了。”
“七天？我……我不记得了，大概是微醺又发作了吧。”
七哥哥当即就抓着我的手，把住脉门，脸色逐渐变得越发难看，我心里自是明白是为什么，照之前那个御医所说，我怕是连一个月，更甚者连半个月都撑不过去了。
我心里早已对死没有了害怕，于是，撑着精神安慰七哥哥道：“七哥哥，你放心，我还能撑下去，你不要担心。”
我知道我这样的话根本骗不了七哥哥，就连我自己也是不相信的，大概因为连续的赶路，一路上又风餐露宿，我看见七哥哥眼睛里的那个我，比那时在府上萧彧给我画眉时还要吓人了。
眼圈凹陷着，双颊瘦的都快成皮包骨头了，看着实在渗人的慌，于是我轻轻拂开沈棠和七哥哥的手，背着他们又躺了下去，没有作声的留着眼泪，不敢让他们知晓。
不知不觉我们又走了七八天，总算是离桃花岭不远了，七哥哥看着我这样子，说要替我补补，不顾我的反对就将马车驾到了一个城镇的酒楼门口，沈棠拦住我们，自己先跳下了马车，确定了周围是安全的，掀帘在外面点头示意让我们下去。
七哥哥拿出沈棠为我准备的头巾，将我的脑袋严严实实地包住，又拿出一张他做的□□替我掩饰了原来的容貌，这才下了马车。
我们在酒楼里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七哥哥开始点菜，这时正值饭点，酒楼里面人也特别多，突然，我背后一个听起来像是纨绔公子的人说道：“诶诶，你们听说没有，那个当年踏平北齐的铁血王爷睿王，颁了告示在四处寻找已经失踪了大半个月的睿王妃。”
另一个男声道：“哎，可不就是嘛，我呀也听我爹说了这事，不过这睿王妃不过是个民间的姑娘，这睿王爷是不是太过了吧，这世上温香软玉的，走了一个不是还可以再找另一个嘛，何必这么认真呢？”
纨绔公子道：“你懂个屁，虽说现在百姓传言说睿王妃虽是民间女子，可是却不似人间的这些女子，据说她就像是仙女一般的人儿，所以当年她救了睿王爷，所以睿王爷才会娶了她不是，我还真是好奇那个睿王妃长什么样子呢？”
另一个男声又道：“你可别在这儿说这些胡话了，那外面不是张贴了告示，上面有睿王妃的长相，你去那儿看看不就成了。还有，那睿王妃能是你肖想的吗，别做梦了吧，喝点茶水，你清醒清醒吧你。”
纨绔公子哼哧道：“我想想还不行呀，罢了罢了，说这些做什么，吃菜吃菜，皇家的事向来都乱。”
他们这番话听得我是心惊肉跳，沈棠看我紧张地将手绞在了一起，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小瑾，你还好吗？”
我笑着摇头道：“阿棠，我没事。”
我这话刚落下，外面忽地闯入一群官兵模样的人，我不自觉地就想躲起来，七哥哥按住我，小声道：“小瑾，你现在已经改变了原来的模样，别怕。”
经七哥哥的提醒，我高高悬起的心往下降了一些，这些官兵手拿画像，将这酒楼里的人通通审查了一番，查到我们这桌时，我的心几乎都快悬到了嗓子眼，所幸他们并未认出来，我那颗噗通狂跳的心才落到实处。
这官兵这么一闹，我们是吓得也没了胃口，将点的东西打包，付了钱就立即上马车走人，直至出了城我都紧张地没松开过手。
沈棠说已经安全了，我也没松开，脑袋里又开始嗡嗡作响，七哥哥和沈棠的脸变得迷糊起来，我霎时陷入了一片黑暗，蓦地，黑暗消失，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地里，没有人烟没有花草，连天都是沼泽的颜色，地上的植物早已枯死，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味道。
我试着往前走，地上却突然伸出了一只白骨森森的手抓着我的脚，我吓得在原地不停狂叫，身子突然被人猛烈地摇晃着，七哥哥断断续续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拼命地拨开那些，眼前这才澄明了，七哥哥和沈棠担忧的脸在我面前不断放大。
“阿棠……七哥哥……”
听着我出了声，七哥哥扶额摔坐在马车上，沈棠也像是松了一口气将我抱住，我发现手心有些疼，抬起来发现上面血迹斑驳，显然是自己攥紧手的时候，用力过度而造成的。
可我又记不起来我失神时发生了什么，脑袋里对于刚才的一切除了迷茫还是迷茫，苍白的就像才做好的宣纸那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七哥哥缓了口气，从地上起身，拿出放在马车早已备好的药箱，取出金疮药一点一点地涂在我的手上再替我缠上绷带，做完这一切，七哥哥忧愁地摸着我的脑袋将我揽入他怀里，我虽然不记得我方才经历怎样一般的恐惧，但大抵知道那不是什么好的幻境，以至于我现在甚是无力，只得靠着七哥哥。片刻后，我隐隐觉得七哥哥的胸腔在震动，这明显是在哭泣的时候，才会有的悲恸的震动，我了然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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