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这夜，我睡的十分不安稳，断断续续醒来了好几次，每每醒来无一次不是满头大汗，惊惧着从床上猛然坐起，有几次睡着了入梦，做的也全部是噩梦。这样反复几次，我再无了睡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干耗着，回想起方才的梦，我不由地攥紧了被子，将自己埋进被窝里。
在梦里，我竟身着当年和亲的那套凤冠霞帔，坐在了铺满了桂圆、花生、红枣还有莲子的喜被上盈盈笑着，满心都是欢喜的模样。龙凤对烛在桌上悠悠地燃烧着，我看见房门被缓缓推开，萧彧穿着今日成亲的喜服春风满面地从门外走了进来，无比深情地凝视着我。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我的跟前，温柔地唤我阿瑾。我低下头，没有应他，可眼里有着藏不住的喜悦，嘴角也始终挂着浅浅的笑容。我与他萧彧就这么沉默着，过了许久，萧彧俯身抬起我的下巴，俊脸向我渐渐靠过来，我面上一热，配合着他的动作闭上了双眼。
萧彧的吻就像有一年我在北齐偷偷喝过的梨花酿，既有清冽的芳香又有甘醇的味道，让我沉醉在其中，无法自拔。很快我便由着他拥我倒在了那喜被之中，萧彧撑着手趴在我的上方，将我禁锢在他的包围圈里，看着我的双眼仿佛闪烁着星辰的光芒。
可是那光芒一闪而过后，萧彧的表情立马变了，他发狂了一般一手攥住我的脖子，将我死死摁在床上。我抓住他掐着我的手，眼里除了害怕还有显而易见的不可思议，须臾，他又从喜被里摸出了一把匕首，没有半分犹豫地就扎进了我的胸口。
我一回想起那鲜血不消片刻就将那床上的东西全部浸染了透，背后便止不住的冒冷汗，就连这心里也是不停抽搐着。
等着心里这股子劲过去了，我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只觉着被子往下陷下去了几分，似是有人坐在了床榻边。
我下意识地起身往床榻里面退了大半个身子，脱口而出道:“是谁？”
良久，萧彧的声音自空旷的的房里响了起来，他说:“阿景，是我。”
我放下了戒备，可忽然又想起方才的那个噩梦，我不自觉地将剩下的半个身子也退进了床榻里面，道:“你怎么……又过来了，嘉悦郡主那边……”
萧彧打断我:“阿景，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谈起别人？你不觉得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话了吗？”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于是干脆选择了不说，这屋子里顿时又恢复了先前的沉寂。
过了一会儿，萧彧掀开了被子，在我身侧躺了下来，我因着看不见，也懒得再去揣测萧彧的表情，索性身子朝着里面那方躺回床上。
哪知我刚刚躺好，萧彧迫不及待的就凑了上来，将我从后面拥住，滚烫的胸膛熨帖在我的背上，将我身上的寒意驱走了大半。我别扭地动了两下，逐渐安分了下来。
他沉声道:“阿景，你睡了吗？”
我犹豫了片刻，不知是该继续沉默下去，又或是去回答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我答道：“没有。”
淡淡的两个字之后，我与萧彧又没了话说，之前总是做着些事情让自己不去想太多，如今想起来，我才发现自我恢复记忆以来，我真的许久没有与萧彧好好的说过话了。
小腹上蓦地一暖，我清晰地感到萧彧的手在有规律地轻轻抚摸着，想来萧彧与我一样，也是十分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吧，他的这个动作，让我心里的抵触恍若瞬间塌陷了。
看来今晚，注定是个漫漫长夜了。
翌日清晨，我是被雁儿唤醒的，一想起昨晚的事，我不禁伸手摸了摸萧彧躺过的位置，许是萧彧来了之后，我心中的不安定少了许多，所以后面这才又睡着了，也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雁儿或许以为我睡了一晚上，眼睛会好很多，在在房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次才确认我还是看不见，方才作罢。
她将我扶到桌前坐下，身上有莫名的暖意，今日应该是放晴了，我道：“雁儿，待会儿，扶我出去走走吧。”
出去的时候，雁儿怕我受凉，给我裹了好几层，这才搀扶着我出去，大抵穿太多了，我有些不太自在，我脑海里自己的模样，应该就是个大粽子的模样，思及此，我不由莞尔。
外面的雪还厚着，走起路来嘎吱作响，走了一会儿，鼻尖隐隐传来梅花的味道，雁儿似是带我走到了花园里，于是我开口问道：“雁儿，今日的梅花开的好看吗？”
雁儿松开我的手，没一会儿又走到我身边，放了一个东西在我手里，好像是梅花的花骨朵，道：“王妃，今日的梅花的确很好看，味道也好闻，要不要雁儿待会折一点放到王妃的房里？”
我抬手将掌心凑到鼻端，的确如雁儿所言，味道很好闻，我点点头算是回答了她。
“小姐，您慢点走，慢点走，这地滑的很，可别摔了。”
远处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我习惯性地转身，身上却结结实实地撞上个东西，我脚下不稳，再者又在雪地里不好后退，一个趔趄就要往后倒，所幸还没倒下去的时候，双手就被及时抓住了，不过想来救我的人个头应该比我还小，拉回了我却承受不住，于是我改变了方向扑在那人身上倒在了地上。
雁儿大叫了一声王妃，就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道：“王妃，您肚子疼不疼，有没有伤到，还是有什么不舒服，不行，雁儿先带您回去，再去请大夫，这样可不行。”
我自己拂了拂身上的雪，道：“雁儿，不用那么慌张，我没事，这不好好的嘛。”
“可是……可是……”雁儿语气依旧急躁着。
我赶紧道：“没有可是，都说了，我没事就是没事。”
这时，衣裙被人拉住，一个十分可爱的声音说道：“漂亮的姐姐，你的肚子里是有小孩子了吗？”
没想到撞到自己的竟是个孩子，我笑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又是如何知道我的肚子里有小孩子的？”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急切的声音打断了我们，“小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让老奴……”估计是看着我在此处，话语一断，来人这才说道：“老奴见过王妃。”
我道：“起吧。”
我倒是没想到，这孩子就是那嘉悦县主，昨日我看着的时候不是没有怀疑过，怪不得昨天萧彧会说他就算宿在其他地方，也不会去那嘉悦郡主的住处，原来不过是因为她还跟个孩子差不多。
这嘉悦郡主如此年龄就沦为这场政治的牺牲品，这萧祁也真是做得出来，这顾相也是，明明是有拒绝的说辞，却还是将这个孩子卷了进来，分明还是有着自己打算的。
我心里对这嘉悦郡主有了莫名的怜惜，我想大概不过因为，我与她于这风云诡谲朝堂之争是有同病相怜之处罢。
“漂亮姐姐，阿柔欢喜你，阿柔以后可以来找你玩儿吗？这府里的人除了李嬷嬷，她们都不陪阿柔玩儿，阿柔委实有些寂寞。”那声音听起来还真是有几分委屈。
我凭着感觉，摸到她的头，微微笑着说：“阿柔这么可怜啊？”
她点点头，双手抱着我的手臂，道：“恩恩，府里还有个凶巴巴的姐姐昨日还冲着发火，阿柔吓都吓死了。”
凶巴巴的姐姐，照理这府上应该没人敢招惹这嘉悦郡主才是，哪个奴婢这么大胆，我疑惑道：“谁敢凶你，姐姐帮你收拾她。”
她吞吞吐吐半天，这才说道：“她们都叫她王爷，可是她看起来分明就是女人模样，比姐姐还要美呢，不过阿柔不喜欢她。”
敢情她是把萧彧当成了女子，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抖着身子就笑了起来，我还真是好久没有听到这么让我开心的事。
“什么事这么好笑，阿景也与我说来听听。”
萧彧没来由的一句话，我只觉着这嘉悦郡主身子一抖，就躲到了我的身后，靠在我的背上，死死抓住我的雪披不松手，似乎是真的害怕。
我敛住笑容，这才说：“不过是嘉悦县主说了个笑话与我听，将我逗乐了而已。”
“顾怡柔？”萧彧加快了步伐，嘎吱嘎吱的声音越发频繁，很快我便感到他已站在了我的面前，将阿柔从我身后拉了出来，疾言厉色道：“我不是让你乖乖待在你自己的地方，你到处乱跑作甚？”
“你凶她干什么，左右不过还是小女孩，你撒什么气？”我伸手想去抓萧彧，什么都没抓住，手楞在半空中良久，心里一沉，这又默默地收回了手。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许久，阿柔的声音打破了宁静：“漂亮姐姐，你……你看不见吗？”
片刻后，萧彧大怒道：“顾怡柔，闭上你的嘴，滚回你自己的地方，李嬷嬷，带她回去。”
那李嬷嬷有些惧怕的应了一声，阿柔一路上不情不愿的大叫大吼着，直至声音逐渐没了，想是大抵走远了。
不过是萧彧迟早都要知道的事情罢了，我心里也没那么多顾忌了，开口说道：“如你和阿柔看到的那般，我的确是失明了。”
我不知道萧彧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是怎样的表情，原来，我还能看着他的表情去想我的话该怎么说，可是现在，只能凭着他的声音去揣测，可惜，他听了我这话连话也不说。
心里无端生了一种无力感，以前在北齐，对待萧彧我就始终在猜，我到底该如何对他，他才能正眼看我，到了南梁恢复记忆后，我又在想应该怎样才能说些刺痛他的话，却让他又无法察觉我想起了所有。
我真的累了，累的不想再猜了，这一瞬间，我真想索性告诉他，所有的那些过往，我通通都想起来了，我也活不了了，我要死了，要带着我跟他的孩子，一起去死。
从前，听人说，有的人活着却还不如死去。我想这说的就是现在的我罢，被绝望的深渊罩住，被无尽的阴霾阻着，既走不出去也活不了，尝尽这生不如死的味道。
愈想愈发的难受，忽地小腹传来巨大的痛楚，我再支撑不住，就往地上栽去，萧彧抱住我一起摔坐在雪地里，我只觉腿间一热，心里惧怕万分，难道这孩子现在就要离我而去了吗？
萧彧颤抖着声音，在我耳边大叫道：“阿景，你怎么了，你说句话，阿景，阿景……”
我的意识逐渐有些涣散，可还是硬撑着伸手抓住了萧彧的衣襟，努力保持着清醒软软地说道：“萧彧，孩子……我的孩子……”
雁儿惊呼道：“血……有血……王妃……”
“快去叫大夫……”我只能断断续续的听到萧彧还在说话，随后他又开始唤我，一声又一声，竟生了一种催人断肠的感觉，“阿景，阿景……”
我想回答他，却再无半分力气，只得任自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在那黑暗里，我浮浮沉沉地飘荡着，眼前又恢复了光明，我看到不远处，有白色的光芒在这黑暗的一隅的罅隙中诱惑着我，让我慢慢地走了过去，不知走了多久，我才走到了那发亮的地方。
它已不似我最初看到的那般只是一个小小的缺口，而是变成了可以让我整个人都走进去的门，我有些胆怯地往那白光里悄悄探去，在那里面我竟看见了父皇母后坐在长明宫前的梨树下对弈。
忽然，他们回头看到了我，于是，宠溺地向我招招手，唤我：“瑾儿，快来这儿。”
我穿过那光芒，一边流泪一边笑着向他们走了过去，可是就在我快要走到他们的面前，萧彧却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拉着我，道：“阿瑾，你不要抛下我，不要走，好不好？”
“瑾儿，快过来父皇母后这儿。”我转过头，母后又温婉地叫我。
“阿瑾，不要去，不要……”这方萧彧也不松手。
我拼了命去挣脱，可萧彧还是一直抓着我，须臾，父皇母后笑着起身就要离去，我看着他们离我越来越来，最终崩溃大叫了一声，转眼间，白光消失了，长明宫，消失了，萧彧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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