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我想，我对萧彧的感情始终是没有那么容易放下的，所以才会看到下人们在府内张灯结彩，挂满那无比喜庆的红绸，贴上那耀眼的喜字时，心里泛滥不住的痛会隐隐作祟。
因着这府里到处都是扎眼的红色，我也更不愿出我那小院了，幸得萧彧还是考虑的较为周全，没有将那些东西也一并弄到我这院子里，这倒让我舒心不少，我索性让雁儿整日关上大门，隔绝了那外面的一切，安安静静地待在我的小院里过我的日子。
不过那日后，唯一让我不自在的便是萧彧每晚都会来我这儿落塌，拥着我入眠，我委实有些扭捏，但因着见了七哥哥，心情大好，也没有如往日那般竖起我身上的刺去找萧彧的不痛快。
我只满心盼着，七哥哥想办法到睿王府里来看我的事。我趁着萧彧不在，前后又与七哥哥通了两次书信，照着他给我开的方子按时服药，眼睛果然比之前好了很多，发作的时间逐渐变少了。
但凡是有利就有弊，这药虽然能够减少我眼睛发黑的次数，可我体内的终究是没有预测的微醺，七哥哥不确定什么时候它就会毫无征兆让我彻底失明，我也抱着希冀，这样一天天的继续瞒着萧彧。
时间却是过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转眼间，就到萧彧成亲的日子，萧彧估摸着是怕我心里不舒服吧，所以成亲前一天并未到我这小院里与我同眠，不过我一个人却也睡得很好。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我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随着性子裹了雪披，趿着鞋子就走到窗户边开窗，因屋内烧着银竹炭，十分暖和，一阵冷风乍然吹了进来，倒还真是有些冷，打了个哆嗦，我这才合上窗棂。
雁儿端着洗漱的东西进来时，我已然穿戴整齐，端端正正地坐在屋内，反倒是这丫头不似往日那般在我面前，像个小老太婆絮絮叨叨跟我讲道理，异常的沉默，服侍我洗漱的时候，话也不说，看着我的眼神十分难过。
我犯了糊涂，赶紧问道：“雁儿，今日怎么这样安静？该不会是是谁欺负了你，瞧瞧你这小表情，一副要哭的模样。”
她抿抿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蹲下身子抱住我：“王妃，你不要太难过。王爷心里还是有你的。”
所以这么瞎弄了半天，原来这丫头是在担心我，这还真是让我有些感动，这王府里大概会全心全意为我着想的下人，怕只有雁儿一个人了。我推开雁儿，将她拉到我身边坐下，这才说道：“有我们雁儿在，我怎么会难过呢，放心吧，你家王妃我，没事。”
雁儿却是有些不乐意了，起身站在我跟前，道：“王妃，你肯定是不想雁儿知道你的难过才如此说的，是不是？”
我动动嘴正想回答她，这小丫头还不等我开口，一手捂嘴哭着就跑出去了，我“诶”了一声，这丫头还头也不回，那速度比猎场里的驯鹿还要快。
雁儿这么一去，许久未归，我还以为她不准备替我备早膳了，梳妆打扮了一番正欲出门，那丫头却端着热腾腾的早膳，红着眼回来了。
我无奈地笑笑，这才用了早膳，想着休息一会儿，等萧彧将那嘉悦郡主迎到府上时，出去瞧瞧热闹。
本来我今日是不打算出去的，萧彧早前的某个晚上也跟我说，我无须出席今日的他与那嘉悦县主的成亲之礼，但我对于萧彧穿喜服的模样好奇的紧，当年我与他和亲那时，无缘看见，今日这倒是个机会。
算着时辰差不多到了，雁儿扶着我一起出了那小院，我没走到正厅，只远远跟雁儿站在府门口附近的回廊上，用那木桩子遮掩着身子，悄悄地观察着。
今日的睿王府真真是热闹极了，兴许正是因为这么热闹，下人们忙的来来往往半晌，也没发现我跟雁儿站在此处，这倒是省事。管家站在府门口正接待那些来观礼喝喜酒的官员们，我瞧了半天却没看见萧彧。
雁儿悄悄问道：“王妃为何不到正厅去？却要躲在这儿暗处看。”
我摆摆手道：“去了正厅得应付那么多人，多累，就在这儿看看就行了，我也不过是好奇那嘉悦郡主才来的。”
雁儿道：“王妃其实还是吃那嘉悦郡主的醋了，是不是？雁儿就知道，王妃心里怎么可能没有王爷呢，王妃莫怕，王爷心中的位置大半部分还是您，那嘉悦郡主不过才嫁进王府，始终是比不得王妃的。”
这丫头是怎么又将话题绕到了这上面，我听得头皮阵阵发麻，想了半天该怎么去回答雁儿这话，都不知该如何说，只得抿紧了嘴巴，心想我要是说了什么，待会儿这小丫头又想得天花乱坠了，还是别说了。
又站了片刻，府外这才由远到近传来了吹奏喜乐还有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消片刻，我一眼就瞧见了那红幔翠盖，刻着龙凤呈祥的八抬大轿，随着那帐幔四角微微浮动着的锦瑟流苏，喜轿稳稳地落在了府门外。
媒婆走到轿门口，伸手将那新娘子扶了出来，看着竟比我还瘦小了许多，那身量估摸着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这想法浮现在我脑海里，将我自己也震惊了不少，而更让我意外的是，萧彧没有到那丞相府亲自迎亲，而是从正厅走了出来。
这是我头一次见萧彧穿如此鲜艳的衣服，倒是衬的他生生地要压了新娘子的风头，怪不得当年有皇兄会对有萧彧那种不堪的想法，若换了我是男儿身，怕也是抵挡不住萧彧的美人皮。
他今日穿了一身祥云金丝滚边的绛红色喜服，腰间系了一条无任何装饰的同色系腰带，一头乌黑的头发，用玉簪随意地束了起来，几缕发丝随着风在空中自由地舞动着，他这身喜服看起来穿的随意极了，却惊艳了在场的所有人。
我也是好一会儿才回了神，见萧彧已接过了那媒婆手里的花绳，和那嘉悦郡主一起入了府。萧彧似乎有些不悦，步子迈的极大，那嘉悦郡主牵着那花绳跟着萧彧从府门走到正厅，磕磕绊绊好几回差点摔倒。
雁儿在我背后偷笑了好几回，被我最后一记怒瞪，她这才收回了笑，热闹看得七七八八，我对剩下的拜堂是一点兴趣也没了，转身就朝我的小院子方向走去。
可老天爷似乎不准备让我这么惬意吧，我且刚走出了回廊，眼前的景物天旋地转瞬间模糊了，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须臾都没回过神，耳朵里也开始响起了嗡嗡嗡的声音，雁儿急切地唤着我，我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抓着她的手，顺着那墙壁滑倒，坐在了地上。
我心里清楚的明白，这一次我是真正的要失去眼前的光明了。用了七哥哥的药方子拖了些日子，可没想到，这比我想象中还要快。只比我自己预测的日子多过了没多少天而已。
我等着那阵耳鸣渐渐过去，还能恍恍惚惚看见雁儿焦急的样子，等那声音彻底归于平静了，我深呼吸眨了眨眼睛，再睁开却是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得到雁儿还在唤我。
我心情反而有些平静，淡淡道：“雁儿，我现在看不见了，你先不要着急，也不要哭，惹了其他人过来，先扶我回去。”
雁儿声音有些抖道：“王、王妃……”又是一阵抽泣的声音，我才听到雁儿说了一声“好”。
我由雁儿扶着好不容易回到了房里，方才安下了心，坐在软榻上，我顺着感觉躺了上去，雁儿如往常那般为我盖上了暖和的毯子，我开口问道：“雁儿，你还在吗？”
只听见“噗通”一声，手上一暖，雁儿竟然放声大哭了起来，她的泪落在我的手上滚烫极了，我安抚她道：“雁儿，你不要怕。我失明这件事，你暂时不要去告诉萧彧，等他来我这儿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他。”
雁儿没有回答我，我只能在这一片寂静里，听得她哭的极为伤心的声音。这原是我早就料到了的事情，其实早已不痛不痒了，可是雁儿这一声声的哭泣，让我无端地很是难受。
我不由地在心里想，若是知道了我失明的事情，萧彧又会是什么心情。
这失明的第一天，比我想象中还要难熬，连带着失明，我也变得有些糊涂，一会儿让雁儿给我拿话本子，一会儿又让雁儿给我拿我的棋盘，等东西都拿到了手上，我才想起自己已经看不见了。
我甚至分不清时辰，需要时时要问着雁儿，才能知晓。我宛如半个废人一般，心里忽而升起了绝望，忽而又抱着些许期望，想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算是将这难受好生品味了一番。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熬到了晚膳时间，外面热闹的声音时时传进我的耳朵里面，雁儿似乎又开始难过了起来，我只好在她给我喂膳食的时候，伸手抓着她的衣服，安慰似的轻轻拉了两下，这可好，人没安慰好，又开始淌泪。
她虽然没哭出声，但我还是能听到细微的声音，这没了眼睛，我能靠的也只有耳朵了，服侍我用完晚膳，雁儿没有说话就出去了，怕是又去难过了，我等她关上门，自软塌上摸索着站了起来，尝试在一片黑暗里，在我这房里走一圈。
还没走上两步，我就撞在了凳子上，膝盖上传来无比清晰的疼痛感，我只好朝着刚刚走的两步，退回去，伸手摸到了软塌，复又坐了回去，还是等雁儿在的时候，我再尝试吧。
没有人在房里出声，我也看不见，心里莫名有些寂寥，我半伏着身子靠在榻上，忽然想起了从前母后给我唱的歌谣，嘴里不由地哼了起来，如今也只有用歌声打发着这看不见的时光了。
哼了有两三遍，门外这才传来声音，我听着来人进了房里，道：“雁儿，我有些乏了，替我沐浴更衣吧。对了，房里不必像之前那样费烛火了，熄几个也没有关系。”
她还是没说话，不会还在难过吧，我又道：“雁儿，别伤心了，我都说了我没事了，你先过来替我倒杯茶，就去准备沐浴的事吧，我今日想早点休息。”
耳边脚步声渐近，接着是倒水的声音，接着半天都没反应，这丫头端着水不过来在做什么，我顿了顿，正准备开口，“她”却先我一步说道：“不是要水吗，怎么放在你面前，还不要，这么傻愣愣地看着我做什么？”
我脑子一懵，萧彧怎么会在这里……
他又说道：“阿景，是不是很惊讶我会来这里。”
身为今日的主角，没有一点预兆地出现在我这里，谁都会惊讶的吧。我平复了一下波动的心情，回他道：“你此时不是应该在外面接待朝中来贺喜的那些官员吗，或者说你更应该出现在嘉悦郡主的房里。你不好好做新郎官，跑到我这里做什么，你也不怕得罪那顾相吗？”
桌上一声闷响，大抵是萧彧又把那杯水放回了桌上，他轻笑了一声，忽地在我一旁挨着我坐了下来，我不自觉地往里面一退，萧彧也跟着我一退，若有若无的酒香飘进了我的鼻子里。
萧彧说：“阿景是在担心我吗？”
我咬唇道：“我是担心睿王府。你快出去吧，别在我这里了，再怎么样，你今夜也是要去嘉悦郡主那处的。那顾相可不是那么好开罪的，你别犯糊涂，赶紧走吧。”
萧彧有些不满道：“若我执意不走，他又能如何？由始至终我在意的从来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纵是你如此说，今晚你还是得出去，萧彧，你醉了，我也实在累了，想歇息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背过了身子，萧彧闷了一会儿才又说道：“阿景，你就如此急着将我赶出去？罢了，你好好休息吧，不过无论今日我宿在何处，也不会落塌于顾怡柔那处。”
萧彧出去没一会儿，我听见又是一阵步履匆匆的声音，紧接着是关门的声音，雁儿呼吸有些急促地说道：“王妃，雁儿方才瞧见王爷从这里出去了，王爷可知道了您……您眼睛的事？”
我摇摇头，也是心有余悸：“他，他还不知道。这事，我打算先瞒着，等找到了合适的机会再说。”
“王妃，您到底打算瞒着王爷多久……”
如果可以，我想瞒到我死的那一刻。当然此话也只是放在心里想想，我不敢告诉这丫头。我还得好好想想，我应该怎么去解释我眼睛失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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