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幻象渐渐在我的眼前消失，我的眼睛又恢复了黑暗，耳边有清晰的抽泣声，是雁儿的声音，我试着想动身子，使不上半分的力气，只好动了动了手指，嘴里也干的很。

　　于是开口说道：“水……”

　　不消片刻，身子被人轻轻地托了起来，那是萧彧的气息，我靠在他怀里，杯子凑到了我嘴边，咕噜两下就喝光了，他道：“阿景，可是还要喝点吗？”

　　我摇摇头，满脑子都只想着我倒下的那一刻，于是抓着萧彧，抖唇问道：“孩子，孩子呢？他是不是还好好的，乖乖的，他没有事，对不对？”

　　杯子碎裂的声音突然一响，惊得我身躯一震，我心下明了了，再控制不住地开始打抖，我咬牙切齿地说道：“孩子没了……是不是？他不要我了，是不是，萧彧，你回答我，你回答我啊……”

　　萧彧将我箍在他的怀里，这才沙哑着嗓子说道：“阿景，你冷静一下，孩子，孩子，我们还会有的。”

　　我悲恸万分，撕心裂肺地大哭道：“不会再有了，再也不会了，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了……”

　　我曾幻想过无数次如果失去的这个孩子我会如何，可每一种结果都让我难以接受，所以在七哥哥给我发信函之后，我一次又一次忽略他的提醒，只一心想着留着他多一天再多一天。

　　这心本就已千疮百孔了，现在似乎又被人狠狠地用利刃剜了出来，鲜血淋漓地摆在我的面前，放进了油里炸锅里煎，再放回原来的位置，痛的我恨不得将那胸口的肉给抓一片下来。

　　我受不住这苦楚，急火攻心，一口气顿时有些接不上来，嘴里涌上了甜腥的味道，我伸手去捂嘴，却也是没有捂住，而那熟悉的黑暗又一次劈天盖地向我袭来，让我无处可逃。

　　这一次，我在那黑暗里，再看不到光亮了，只是没日没夜的睡着，不想睁眼，不想说话，也不想动，时间与我而言，仿佛没了意义，我保持这样的姿态，过了很久很久。

　　恍惚中，隐隐约约又有人在叫我，我不想回应，依旧保持着原样，可声音的主人还是没有丝毫的放弃，还是一遍一遍的叫我，我这才睁开了眼，七哥哥蹲在我面前，伸手温柔地对我说：“小瑾，是时候该醒了，回来吧，我们都在等你。”

　　说完这话，七哥哥的背后又出现了当初我看到的那个光亮，我含着泪这才将手放到了他的手中，他将我从黑暗里扶了起来，牵着我的手，带我一步步走出了那黑暗。

　　“阿景，你醒了吗？”是萧彧的声音，好像比之前更沧桑了。

　　我脑子里清醒了几分，微微颔首，将头撇在了一边。

　　自那日后，我便再没开口说过话，萧彧又像照顾从前失忆时的我，除了上朝，日日都守着我，可那时候我的脸上至少还有喜怒哀乐，如今我却像个傀儡，无论他们与我说了什么，我也作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用点头和摇头示意，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活得就像世间没有我这个人。

　　有时候阿柔会在萧彧不在的时候，偷偷过来与我说话，虽然被萧彧抓住的时候会被教训一顿，可是她还是没有放弃来看我，可是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时常给我讲起她在丞相府的事情，言语间，我总是能透过她想到从前的自己在北齐皇宫嬉笑打闹，整日没心没肺的日子，还有那个时候总是装着深沉样子和如今一点都不像的萧彧。

　　这些时间里，我始终还是没有学会分辨时辰，只知道困了的时候睡觉，饿了的时候吃饭。有些时候，我会想在我那时病的那样重的时候，是谁救了我，萧彧又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体内的毒。

　　但萧彧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包括我的眼睛，从我那日醒来他也没有再问。萧彧下朝回来后，有时会给我念我曾经的爱看的那些民间话本子，上面有时候会写一些羞于启齿的东西，每每念到那些地方，萧彧的声音总是会透着古怪。

　　偶尔他也会抚琴给我听，若是府上有人来拜访，他也毫不避讳将我带在身边，总之他走到哪儿，就将我带到哪儿。

　　我就像个木头人也不晓得过了多少天，直到这日，府外面来了个自称可以救活我的大夫上了门。

　　萧彧将他迎到府上的时候，他却提了一个要求，在他替我诊病其间，不允许任何人在场，更不允许任何人打扰，若是不答应，他即刻离去，听着倒是极为潇洒的人。可我心里想起了一个人，于是赶紧拉住萧彧，对他点点头，许久，萧彧才应下。

　　很快室内恢复了一片宁静，这位大夫走过来，拿起我的手，在我的掌心，写下了一个“七”字，确定了是七哥哥后，我很多天没有流过泪的眼眶，蓦地，湿润了。

　　七哥哥握着我的手，沉吟了片刻，才说道：“小瑾，哭出来吧，七哥哥知道你难过，你郁结于心这么长时间，哭出来会好一点。”

　　他这么一说，我之前所有的伪装顿时倾塌了，瞬间放声哭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心里好受了几分，我哽咽着开口道：“七哥哥，我的孩子没了……他没了……是不是小瑾当时没听你的话，所以他自己离开了……”

　　七哥哥叹了口气，道：“小瑾，那日我与你说得话，还记得吗？这孩子原本就是活不了的命。你如今这般的折磨自己又是何必呢？小瑾，这孩子去了，可你还活着，所以连带他的份，你也要好好的。你不要忘了，在这世上你还有亲人，就算为了七哥哥，你也要撑下去。”

　　我没回答，只是哭着点点头。

　　七哥哥欣慰地拍拍我的肩膀，替我诊脉后，如上次那般开了一个药方子给我，放到我手里，说道：“你先服着这药，一天都不能断，我正在寻着法子治你那眼睛还有你体内的微醺，所以你要在这儿，好好的。你要知道，就算七哥哥倾尽所学，也会救你的。”

　　出去的时候，七哥哥似乎跟萧彧又交代了一些话，才离开了王府，我收拾了心情，从那座位上站了起来，将难过慢慢藏起来，心里有了其他的想法，七哥哥说得对，我应该好好活着，连带着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好好活着。

　　萧彧进来的脚步听起来有点急，还不待他走近，我抹掉脸上的泪，深呼吸了一口，缓缓开口道：“阿峥，我肚子饿了，我想吃点东西。”

　　许久没叫萧彧的名字，还真有几分生疏的味道。

　　他疾步过来就握住我的肩膀，有些怀疑的问道：“阿景，你方才唤我什么？”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回答道：“阿峥。”

　　萧彧没有预兆突然将我一把抱住，在我头顶上方说：“阿景，你再唤我一声，我没听真切。”

　　“阿峥……”我捏住他手臂上的衣服，继续说道：“阿峥，你抱的太紧了，我不能喘气了。”

　　萧彧没有松手，只是一遍一遍在我的耳边唤我阿景。

　　晚上，我与萧彧还有阿柔第一次同桌吃了饭，阿柔虽然对萧彧还是怕着的，但因着我在此处，这才放心大胆的吃饭。吃饭的时候还不断主动给我夹菜，我因看不见，也只能任由着她给我夹什么，我就吃什么。

　　萧彧的心情许是因为我也变好了，没有当着我的面教训阿柔，用完晚膳后，萧彧去了书房处理，阿柔对我有些依依不舍，在饭厅与我又说了许久的话，这才由着那李嬷嬷带了回去。

　　我也有些困，回了房早早地就歇下了。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萧彧已经下朝回到了府上，这倒是令我颇有些意外。我自床上起身，寂静的房间里有书页翻动的声音，我唤了一声，才知道那是萧彧。

　　发现我醒来，他放下了书，就走到我塌边坐下，理了理我的头发道：“睡觉总是不安分，瞧这头发乱的。”

　　我掩嘴笑道：“任你说它多乱，我也瞧不见。”萧彧的手一顿，我自己也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疑问道：“我摸着没有那么乱啊，该不会是阿峥趁我看不见，在骗我吧？”

　　过了一会儿，萧彧的手抚在我的眼睛上，缓缓说道：“阿瑾，我一直想问你，你的眼睛究竟是因何看不见的？”

　　我还以为萧彧会不再过问了，嘴角露出来的笑容顿时僵了，我拉下他放在我眼睛上的手。

　　这才说道：“阿峥，这事我原是不想与你说，看来是没有办法了。你还记得那年去允川吗？我们遇到山上的流寇，你险些丧命，那些大夫都治不好你了，后来我听当地的大夫说那附近有个神仙谷，住着个古怪大夫，所以带你去了那处，但是那大夫说救人得用我的眼睛换，所以我答应了。”

　　萧彧的另一只手从我的肩头滑了下去，声音有些沮丧道：“你这事为什么一直没跟我说？是不是那日我没发现，你还要一直瞒着我？”

　　我道：“左右不过是双眼睛罢了，当时你命在旦夕，我没有想那么多。”反正我就连这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眼睛看不看得见，如今倒显得没有那么重要，我现在只能靠着渺茫的希望活一日算一日。

　　萧彧突然低头靠在我的肩头，道：“阿景，答应我，以后不要再瞒着我任何事了。那日，你那般倒在怀里，我怕了，真的怕了。我怕哪日你就跟我的母妃一般，倒在我的面前再也不醒了。如今，这世上与我最亲近的人只有你一个了，我断不能再失去你了。”

　　“好，我答应你。”

　　我抬手抱住萧彧，心里有些复杂，萧彧说我是他最亲近的人，却还是编造了这个美梦来困住我，所以我也用谎话来瞒住他，如今就连我也不明白到底老天是在惩罚他还是在惩罚我了。

　　晌午没过多久，宫里面传来了一道口谕让萧彧与阿柔一同进宫，据说是那宫里面的顾太后想要见一见阿柔。阿柔听到这要与萧彧一同进宫时，很是不悦，一直拉着我没松手。

　　我知她是极不愿与萧彧一道，毕竟这段日子，萧彧一直没怎么给她个好脸色，于是，我只得牵着阿柔的手送他们走到府门口，又在府门口耽搁了良久，她与萧彧才出发前往皇宫。

　　我让雁儿扶着我回了府，试着在她的指导下自己学着探路走路，那日七哥哥的话，似乎又一次在我耳边回响。他说的没错，可除此之外，我心里打定了主意，离开睿王府离开萧彧。

　　从现在开始，我不能再如往常那样自怨自艾，更不能再一昧靠着别人过活，我要学着靠自己一个人做所有的事情，一个人生活。

　　肚子里的孩子没了，走起路来我也没了原来的顾虑，一路上磕磕碰碰无数回，摔倒了好久回，我愣是没让雁儿扶过我一次，碰伤了不吭声，摔倒了又自己爬起来重新再走。

　　这样来回了好几次，我总算是能够在雁儿没有出声的情况下顺利的走完一小段路，紧绷的精神在走完这段路后，放松了下来，我伸手往额上一摸，已是满头大汗。

　　雁儿又一次走上前扶我，我这次没有再阻拦她，由着她搀扶着我走到了府里不知何处的美人靠上落座，将身子靠了上去，须臾，才觉着身上方才撞过的地方，有些许的疼意。

　　不过一想到未来离开王府，这些痛却再也算不得什么了。我没有杀伐决断的坚定去杀了萧彧，不管是我爱他也好，恨他也罢，我始终下不了手，那失忆的几年我不可能无视他对我的好，之前因为那个孩子更是让我没了那份心，如今这唯一能将我和萧彧连在一起的寄托也没有了，我便再做不到与他在这屋檐下继续过这看似恩爱的日子了。

　　所以我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萧彧和阿柔大抵是傍晚回来的，我没料到他们竟一同往我这处过来了，远远地就能听见，阿柔和萧彧说话的声音，只是模模糊糊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我拒了雁儿的帮忙，自己起身摸索着走到门口。

　　我且刚打开了门，阿柔极高兴地唤了我一声景姐姐，就扑进了我的怀里，我笑笑没说话。但萧彧又不乐意了，将阿柔从我怀里拉出去道:“顾怡柔，放开你的手。”

　　阿柔叫唤道:“你这个坏人，你放开我，你再不放开我，我……我可是会咬人的。”

　　萧彧冷哼了一声:“你倒是咬给本王看看……”他话未说完，我只听见一阵闷哼，又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萧彧这才又继续说道:“李嬷嬷，你还不赶紧把这只疯狗弄回去。”

　　我赶紧说道:“阿峥，阿柔她只是小孩子气性，你与她动什么气，好了，你们从宫中才回来，想必也有些累，就别再吵了。”

　　不过我的劝慰效果甚微，萧彧和阿柔又一次不欢而散，阿柔跟我说了几句悄悄话，就跟李嬷嬷一道回去了，萧彧则揽着我的肩，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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