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许是府上最近要有喜事了，自顾言之来过之后，府里的下人陆陆续续都开始忙碌了起来，萧彧大概也是在忙着操持婚礼的事，也连着许多天没来到我跟前烦我，这倒是让我舒坦了不少。
只是自那日后，我的眼睛又频繁的出现了相同的情况，于是两日前，我寻了个借口将雁儿遣到厨房去，趁此机会，用口哨唤来了秋禾替我备的信鸽，给她发了一封信函，望着她能给我找个民间医术医德较好的大夫来府上诊诊脉，看看我这眼睛还能不能有拖延的办法，当然此事也得瞒着萧彧。
看着信鸽顺利飞出府外，我转身回到榻上，望着梁上有些陷入了沉思。自我和秋禾上回见面，似乎都快是几个月前的事情，时间倒是过得有些快，当年在桃花岭，伤心过度的我并未发现，秋禾失踪的事情，她还活着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意外之中又掺杂了许多惊喜。
我知道秋禾在盼着我复国，可我现在这副样子，莫不说复国，就连将这睿王府闹得鸡飞狗跳的本事也是没有的，幼时父皇就曾说过我是个心软且好拿捏的人，幸好投身了女儿身，若是做了皇子，早就不知道身首何处了，那时我是很不乐意的，现在想来，父皇说得还真是有几分道理。
如今的我就连萧彧都对付不了，更遑论去对付那南梁皇帝萧祁了，我只能拖着身子一天天熬下去，直到熬不下去为止。
不过秋禾办事的速度倒是挺快的，我那信函没发出去多久，秋禾便回了我消息，她将我与那大夫见面的地方安排在了帝京闻名天下的酒楼——天下一品，而时间恰好就是在明日午时，是以我倒是必须得去跟萧彧说一声才是了。
虽是有些麻烦，但为了我这眼睛，却也只得硬着头皮寻个由头出府了。萧彧最近大多时候都是在书房待着，雁儿知道我要去讨好萧彧，以为萧彧要娶新夫人我着急了，一脸积极地为我想了好几个法子。
在她提醒下，我倒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在北齐的时候，萧彧似乎与其他同龄的男孩不一般，偏爱吃甜食，尤其是芙蓉糕。那时，为了此事，我还特地去找了御膳房的师傅学了这道点心的做法，想着嫁给萧彧后给他做，却未想这事始终没做成。
我这两三下地跑到厨房里，在雁儿的辅助下，做了一道芙蓉糕出来，有好几年没下过厨，我却是有些手生，不过做出来的芙蓉糕效果倒比我想象中要好的多，出锅的时候，我捡了个尝尝味道，色香味俱全，就连雁儿尝了也是连连道好吃。
我将那芙蓉糕好生摆弄了一番，又去院里折了几多梅花放入盘中，做了个花样出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将点心放入托盘里，这才准备去萧彧那儿，脚还没踏出去，雁儿忙不迭地从身后撵上我，将萧彧爱吃的茶一并放在了托盘里，也学我的样子点点头。
我主仆二人走到萧彧书房，管家才从里面出来，见着我端着点心，顿时满脸堆笑向我行了个礼，这才离开了。看来这下府里过不了多久就得传我因为萧彧娶侧妃而着急了的事情了罢，真是有些羞赧。
我让雁儿在门外候着，自己端着芙蓉糕走了进去，萧彧正低头在看公文，我走到案几旁，不晓得如何开口，于是轻轻地咳嗽了两声，萧彧这方抬头见是我来了，也是有些惊讶，再瞧见我手里的东西，半晌没说话。
我犹豫着该如何打破这尴尬的气氛，萧彧已然放下了公文，起身走到我面前，嘴角微微上扬，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我嘴角一抖，悄悄退了半步。
他开口道：“阿景，这是给我做的？”这语气听起来，愉悦地紧。
我心里掂量一番，对他说：“我想着你近来忙着，用膳时也时常心不在焉地，于是得了空，无聊着试着做了做点心，我不知你喜欢什么，所以随意做了一道，你且先尝尝吧。”语毕，我绕过萧彧挺拔的身姿，将那点心搁在了桌上。
萧彧含笑落座，拿起一块点心就丢进嘴里，我思索了一会儿，道：“对了，我……有一事，想与你说。明日我想出府一趟置办几身行头，想跟你说一声。”说完这话，我瞧萧彧闻言似乎没有什么不悦，又道：“你也不用担心，我知你忙着不方便陪我出去，我有雁儿陪着，也是够了的。”
萧彧放下手中的糕点，复又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一双手，说：“你身子重着，若是要添置衣服找裁缝上门来，不就好了，做什么自己要出去。这外面几乎日日落雪，万一你出去摔倒了，如何是好？”
我就知道，这厮绝对要拦着我，思索了一会儿，回答他：“我都已经许久没去帝京街上走走了，总赖在府上，实在是闷得慌，你就让我出去看看吧。就连御医都说，我该多走动走动，再者，我出去也要不了几个时辰，若你还是不放心，你就安排几个侍卫跟着我出去，这样可好？”
萧彧皱着眉，还是副极其不愿的样子，我咬唇索性道：“我又不是犯人，你作甚要将我日日困在府上，阿峥你是不是还在恼我之前阴阳怪气，整日与你斗气，所以才不让我出去。”我顿顿，继续说道：“你明知道我如今怀着身子，说那些话不过是一时情绪不稳。罢了罢了，你不让我出去就罢了，我这就回我那小院，再把门闭上，以后就连那儿也不出去了。”
说完此番话，我作势就要出去的模样，且走了两步，又装着肚子疼的样子蹲下了身子，萧彧这才急急过来，将我扶起来道：“我答应你就是了，阿景，你别动气，我答应了你还不成。”
我靠着他故作艰难地点点头，想着唤雁儿过来扶我回去，这萧彧偏要自己送我回去，我想着明日能出去的事，也难得跟他再做计较，由他去了。
翌日早晨，我用了早膳，将自己好生收拾了一番，带着雁儿一起出了府，就见马车旁站了几个侍卫在候着了，看来萧彧终是不放心只有雁儿陪我出去，看来待会儿还得想法子打发这几个人。
我和雁儿先去了帝京的锦绣庄挑拣料子做衣服，许是我穿着不凡，又跟着几个侍卫，这老板猜出我身份有几分不凡，我跟雁儿在这庄子里逛着，他一直巴巴地跟在我身后，不停地跟我介绍那些料子。
不过他跟我介绍的那些个料子，花样着实繁复了一些，颜色也过于鲜艳，看得我止不住的汗颜，雁儿在我耳边悄悄说了好几遍，这掌柜的实在烦人的很，我笑笑不回答。
逛了好一会儿，我随意挑拣了几个素色料子，就让那掌柜替我打包起来，趁着等的时间，我和雁儿又去瞧其他的布匹，不多时，身后一个爽朗的声音说道：“掌柜的，我瞧你这手上几匹料子不错，我要了。”
掌柜为难道：“沈小姐，今日这几匹料子，那边那位夫人已经要了。”
既然被叫到了，我便转了身，恰巧与那沈小姐目光相撞，她簪着发，眉目英气十足，着一身戎装，手里握着剑，英姿飒爽的样子和这帝京的那些小姐们大相径庭。
她愣了一会儿，走上前来，向我扶手，语气十分真诚道：“这位夫人，今日可否将这几匹料子让给我，改日我定会送上与这无二的料子到您府上。拜托了。”
我本就是寻了借口出来，倒也不是必须要这几匹料子，这位沈小姐看起来像是急需要，既然她都这么诚恳，我也没必要太强势，于是道：“无碍，若沈小姐今日急着要，便拿了去就是了，反正我还没付钱给掌柜，待会儿我在重新选几匹料子就是了，沈小姐无需介怀。”
那沈小姐抬头如释重负道：“既如此，那就多谢这位夫人。若夫人不介意的话，可否告知夫人名讳，改日我再到府上好生道谢。”
我摇摇头，道：“沈小姐不必客气，不过是几匹料子罢了，登门道谢却是谈不上，你拿走便是了。”
她对我又是好一番道谢，这才付了钱携那几匹料子走了，我在这布庄逛了好几圈才重新挑拣好了料子，索性将尺码量好，让掌柜的做好了直接送到府上，这才离开。
这许久没出来，我都快忘了，这帝京的热闹景象，从庄子里出来，我没再坐马车，反倒是选择步行，雁儿自小就被卖身为奴，估计也很少有这种机会游玩帝京，扶着我边走边说，看起来开心极了。
我跟她在街上走了许久，估摸着快到午时了，这才进了天下一品，所幸秋禾安排的是二楼，我好一通说教才让那些个侍卫待在了楼下，只让雁儿扶着我上了楼，进了雅间里落座。
很快，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我遣了秋禾去开门，一个老者背着药箱进来合上了门，我心想这应该就是秋禾给我安排的大夫，谁知雁儿且刚转身向我走过来，那老者伸手一掌就将雁儿劈晕倒在了地上，我一惊，起身抓着桌布，慌张地就想开口叫楼下的侍卫。
这老者却不像他看起来那般，一个箭步上前就捂住了我的嘴，我正欲挣扎，熟悉的声音唤我道：“小瑾，是我。”
我再没乱动半分，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如珠子似得，滴滴哒哒就落在那老者的手上，他叹了口气，放下那只捂住我嘴巴的手，拭去我的眼泪，一把抱住我，我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手上握拳，狠狠地敲打在他身上，思绪恍若又飘回到了从前。
这世上唤我阿瑾或者瑾儿的人很多，可是唤我小瑾的人，此生只有一个，那便是皇兄里排行老七的七哥哥。父皇这一生共有八个儿子，一个女儿。而他最喜爱的也是排行最小的我和七哥哥。
七哥哥虽跟我不是一个娘胎出来的，但待我很好，比我其他的几位哥哥还要好，就算跟我一个娘胎出来的三哥哥，也及不上。七哥哥出生的时候，国师曾说他有帝王之相，正是因为如此，其他的哥哥们对他很是妒忌。
因为七哥哥的母妃因为身体不佳，在生下他没多久后就撒手人寰了，于是父皇就将他带到了母后的宫中教养着，其他皇兄虽有不满也只能忍着。
偏生七哥哥从小天赋极高，学什么都比其他皇兄还要快，父皇因此十分看重七哥哥，就连我也能看的出来，父皇将来是打算将皇位传给七哥哥的。可是七哥哥却对帝位不以为然。
从十岁起，就主动请辞离宫去历练，这么一出去，每年也只回来一两次，有时甚至两年才回来一次，每每回来，他第一个便是来找我，从我出世后，几乎就是跟着他一起长大的，所以感情也好的很，他还经常给我带些民间的稀奇东西给我做礼物。
有一回我私下曾听许多宫女说，父皇劝七哥哥留在宫中继任太子之位，可七哥哥义正言辞的拒绝了，父皇大怒一场。之后七哥哥回来的便更难得了，但是我没想到和亲那日七哥哥还是回来送我了，我至今都记得，他执一壶酒，坐在皇宫城楼，含笑目送我，那时我还哭了一场，以为再也见不到七哥哥了。
七哥哥那般恣意潇洒的样子，其实幼时我很是羡慕，但苦于我是女儿身却不能像他那般闯荡江湖，我心底其实深深地向往能够在天地间自由自在活着，不用受这些束缚的日子。
后来北齐出了事，我还以为所有的亲人都死在那宫倾之日，之前见到秋禾我是抱过一丝希望的，却是没想到，在这世上还有与我骨血相连的至亲，尚存人间，我一时哭的半分都停不下来了。
七哥哥就像安慰孩童时期我哭的时候，温柔地用手掌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这样相识的场景，让我心里不断发酸，抽泣的更厉害了，七哥哥没说话，就这样一直抱着我，任由我继续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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