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阿瑾，阿瑾……”
是谁，是谁在唤我？那声音似乎穿越了诸多的屏障，一遍又一遍的在我耳边响起。
我挣扎着身子从那沉重的梦里苏醒过来，经过梦里的那一场窒息，我不禁猛然坐起身子，弯下腰，双手紧紧捂住胸口，大口地呼吸着，大概是呼吸地太用力，心里不住的犯恶心，我推开身上的绒毯，踉跄着跑到门外，扶着门栏，将早上吃的那些东西悉数吐了出来。
“阿景，你怎么样了？”
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身上顿时一暖，一件黑色的狐裘披在了我的身上，我无力地摇摇头，脚下一软，顺势倒在了来人的怀里，吐完过后，神智清醒了不少，我抬头，竟是大半个月没见的萧彧。
我还未缓过来，声音有些嗫喏道，“我没事，不过是做了个噩梦罢了。你带我回屋吧。”
萧彧似乎吓坏了，眉头紧皱着，动了动嘴巴欲言又止，最终，他叹了口气，将我紧紧揽在怀里，力道大的就差没把我融进他的身体里，我此时无力推他，只能继续靠着他，良久，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上方传来，“阿景，你吓坏我了。”
他弯下身子，用手勾住我的脚弯将我拦腰抱起，我跟萧彧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亲密了，我伸手有些不习惯地抱住他的脖子，头靠在他的心口上，静静地听着他铿锵有力的心跳。
萧彧没有将我抱回软塌，而是直接将我抱到了床上，让我靠着床栏坐着，替我盖上蚕丝锦被，他将落在软塌上的手炉，拿了过来塞在我的手里，这手炉还是暖的，想来，我方才并未睡多久。
萧彧侧身在我身旁坐下，伸手将我几根略凌乱的头发别到而后，问道：“雁儿去哪儿了？”
我捋顺了呼吸道：“她整日都操心着我还有我肚子里的这块肉，唯恐我吃不好，睡不好，这不才刚刚出去为我安排午膳去了。”
萧彧点点头又道：“有她照顾着，的确省心。阿景，你何时也能让我这样省心。”
他说这话里隐隐有打趣的意思，可他的眼神却像是在透过我景澜的身份去看曾经的明瑾，可他忘了，我早已不是原来的阿瑾了，也不是现在他口中的阿景。
我挑眉，不悦地回答道，“等我死了，你就省心了。”
萧彧前一秒还温润如玉的表情，听闻此言后，脸色先是发白又是变青，最后彻底黑了，他额上有几根青筋隐隐中鼓了起来，想是气的不轻，我余光之中，还瞥到他的手已经悄悄握成了拳头。
这着实不能怨我，自我恢复记忆后，每每见萧彧，我根本不能控制自己去对萧彧进行言语攻击，他说什么，我总是能变着法的找着他话里的缺口，去说些让他生气刺激他的话，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有舌灿莲花的一面，不过若是换了谁，估计比我也不差吧。
好一会儿，萧彧才松开了拳头，回我道：“阿景，你最近怎么了，为何总是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来气我？你原来不是这样的。”
是啊，我原来不是这样的，萧彧，若不是遇上你，我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变得连我自己都厌恶这样的自己。
此时恢复了不少气力，我也有了怼萧彧的心情，对着他眨眨眼睛，我微笑着继续说：“我这不是怀着孩子，情绪不稳定嘛。你可不要与我多做计较，话说到这，我还有件事想与你说，我之前不是让你纳个侧妃吗，我如今有了身子，怕是不能伺候您了，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王爷还是找个不似我这样总让人生气的女子去吧。再说，以王爷的身份，还是得多为府上考虑，该尽早再添些小孩子，让这睿王府热闹起来才是。”
萧彧没有再与我说话，他可我知道他心里有着滔天的怒火没有发作出来，怕是想着我怀有身孕，所以只是满眼波涛汹涌的看着我，片刻，他怒哼了一声，拂袖摔门而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心里有些难受，萧彧，你难道不知道，这帝京之内流言蜚语散播的速度比外面的河水还要快吗，我纵是大门不迈，二门不入，也能听尽这南梁各事。
前两日，雁儿陪我在府里散步，无意间经过府里的浣衣院，那些个婢女大概是管家才从外边领到府上的，没教规矩，也不知在王府这样的地方是要谨言慎行的，言语间，毫不避讳地肆意讨论着南梁的皇家之事。
其中一个个子矮矮，身材瘦小的女孩，边洗衣边道：“诶，你们听说了吗，昨日华疆那边送来一个公主，说要嫁与皇上和亲呢，我听闻，那个公主的眼睛跟我们的眼睛颜色可不一样，有人说像海的颜色，有人还说像翡翠的颜色，真真是让我好奇呢。要是我下辈子也能投胎做公主就好了，让别人也好生羡慕一回。”
此言一出，其他几个洗衣的女孩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都停了下来，哈哈大笑起来，那女孩害羞的小脸一下就变得通红。听她们声音应该都不大，还真是天真无邪的年纪啊，我不禁莞尔，雁儿在我身后小心翼翼道，“王妃……”
我挥手打断她，转头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雁儿点点头，不再说话，随我继续站在拱门的墙边旁。
一个女孩儿笑够了，接了那瘦小姑娘的话，“琳琳，你整日就知道做些不实际的梦。不过我倒也听说了那件事。”说完话，她抬头四处瞧瞧，用手掩着嘴，压低声音又说道：“诶，我悄悄告诉你们一件事啊，昨日可不止那件事呢，我还听说，皇上当场给睿王爷指了一门亲事，据说啊，是要将顾相的女儿嘉悦县主顾怡柔赐给睿王爷做侧妃呢。”
这萧彧之前还跟我置气，如今，他哥哥不也是急急地想给他送个女人，我心里冷哼，一股莫名的火气在体内上蹿下跳。
院内一阵唏嘘声，继而又是另外一个女孩说：“真的假的，那府里这位王妃可不是惨了，早就听闻如今的睿王妃只是个山上的采药姑娘，因为恰巧救了王爷，王爷为了感激这位姑娘，才娶了她的。若是顾相的女儿嫁进来，那睿王妃还有什么地位，要知道嘉悦县主可是当朝太后的亲侄女呢！”
“那可未必，若是论才情地位背景，府里这位王妃的确比不上，但你们可别忘了，她现在可是正妃，又身怀六甲，若是诞下小王爷，那还不母凭子贵，真正的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大家似乎都对此话有赞同之意，纷纷点头。
听得差不多了，我转过身，正准备唤雁儿离开，还没张嘴，雁儿气势汹汹半扶半拉着我，走到了那群女孩面前，跟母鸡维护小鸡似得，将我护在身后，对着那群女孩就呵斥道，“放肆，在王妃面前你们还敢在此处嚼舌根，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天家的事容得你们在此嘴碎吗？”
“王……王……王妃……饶命……”这下真被吓着了，女孩们哆哆嗦嗦，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一个个吓得从凳子上跌下来，伏着身子低头趴在地上，抖得跟个筛糠似得。
我伸手将雁儿拉回来，小声说：“好了，雁儿，她们都吓成这样了，就放过她们吧，都是些小女孩儿，跟她们计较个什么。”
雁儿忿忿不平道：“王妃，也就您心好，您方才也听见了这些丫头说什么了，不教训教训她们，怎么能行？若是今日不好好整顿一下，王府迟早乱了规矩，若是雁儿今日不教训她们，迟早更大的苦头有她们受。”
不过那日最后，我终是拦住了雁儿教训那群丫头，倒不知她们如今如何了。
身子还乏力着，刚刚在软塌睡觉估计又受了点凉，打了好大的喷嚏，我将手炉搁在一旁的木桌上，顺着床栏滑进了被窝里，又有些昏昏欲睡，还不待睡着，雁儿却回来了。
她一脸喜色地将我从床上拖了起来，让我赶紧到膳厅用膳，我自然是知道她为何如此高兴。萧彧避了我大半个月，今日难得的要与我共同用餐，她可不高兴嘛。
要我说，这雁儿啥都好，偏偏在萧彧这事上让我觉得很不讨喜，偏生我又不能怨怪她，她只是巴心巴肝想把她觉得让我好的事，做得仔仔细细，让我半点都挑不出出处，来说她两句。
将我好好拾惙了一番，我两这才前往膳厅，萧彧已经换下了朝服，见我走过来，端着碗瞥了我一眼，神情淡淡地，看起来跟没生过气似的，我走到旁边的凳子坐下，也没说话，端起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米饭。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桌上的菜竟都是我曾经爱吃的，我低头看着碗，嚼着米饭有些食不知味，我整日气萧彧，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我本想着今日用膳，再说些难听话刺刺萧彧，可看着这桌子菜，我刚刚竖起来的刺，都跟泄了气似得。
突然，一双筷子伸到了嘴边，上面夹着我最爱的水煮肉片，我抬眼顺着筷子望去，是萧彧指节分明的修长的手指，他就那么不发一言地凝视着我，我被看得实在有些发毛，于是张开嘴吃掉了那片肉。
麻辣的味道顿时溢满了嘴里，唇齿留香，还是原来的味道。嚼完嘴里的菜，我有了恶作剧的兴趣，学着萧彧夹起了一筷子菜，凑到他的嘴边，准备好好感谢感谢他喂我的那片肉。
萧彧看着我那一筷子的菜，脸上写满了为难，果然他还是跟过去一样，怕吃辣怕的很。
在萧彧曾在北齐做质子的时候，他因为长了一张极其阴柔的脸，也就是民间所说男生女相的那种长相，常常受到皇兄们的欺负，动不动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其间有皇兄看上了萧彧，甚至想把萧彧收进府里做娈童，可萧彧宁死不从。
于是他被皇兄们派去的人暴打了一顿，若不是那一日我刚好经过那处，救了半死的萧彧，估计那一回他必死无疑。
我那时对萧彧是极其好奇的，被打成如此鼻青脸肿的模样，中间却一声未吭，就连我让秋禾替他上药，他也不吭一声。我照顾他到身上的伤好后，与他说，只要他跟着我，便不会有人在欺辱他，萧彧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少年时期的萧彧，大概受了太多欺负，所以也不爱与人说话，他日日跟在我身后，从不开口，只是点头摇头，我想尽了办法去让他开口说话，可总是屡屡失败。
因我是公主，除了父皇母后，几乎从未有人与我同桌用膳，那日午膳，我因为萧彧还不开口说话，心情不佳，便遣了试菜的宫女，让萧彧去代替了那宫女，他也乖乖的听了我的吩咐。
我平生素来爱吃辣的，一开始我未发现萧彧试菜有甚问题，直到最后一道菜品尝完后，萧彧不发一言站到一边背着身子，我才发现发现他的背影略微有些抖动，吓得我以为菜里有毒，跳下椅子，就跑到他面前。
谁知萧彧眼眶里盈满了泪水，楚楚可怜地举着手扇着舌头，须臾，对着我大叫了一声好辣，快步出了我的寝殿，我激动地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我倒回椅子里捧腹大笑，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那时好不容易找到了治萧彧不爱说话的毛病，可萧彧比我想象中精明的多，我还没来得及再一次用这方法，他就开始正常说话了，让我真是尴尬极了，不过后来偶尔用这方法逗逗萧彧，却还是奏效的。
时间长了，我也记住了萧彧看见辣的东西，一脸扭曲的模样，就如现在这般。我举着筷子半天，萧彧还是不动嘴，反倒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我，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好一会儿。
就在我嘟嘴缴械投降，将那一筷子的菜送进自己的口中细细品味时，萧彧这才缓缓开口道：“阿景，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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