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近来，我的身子越来越容易感到疲乏，就连眼睛也不太好使了，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我体内的毒频繁发作的缘由罢。算算日子，不出一月我便会彻底失明了，又或者，我连明年春天都熬不过了，也许还要连累我腹中的孩儿同我一起赴死。
我体内的毒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叫做微醺。据说此毒的潜伏期很长，因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少则二三年，多则五六年，这毒在人的体内靠着人血滋养，直到它得不到血液中的营养，这个时候，微醺就开始发挥其真正的作用了。它会使人逐渐变得嗜睡，然后双眼失明，到了要死的前七日，中此毒者，头发渐白，每日子时更会遭受犹如蚀骨剜心的疼痛，直至第六日结束，在最后一天再让人毫无痛苦的离开，多妙啊。
而此毒还有一个更妙之处，妙在它于这天下之内无药可解，而这刚好是我想要的。
萧彧并不知道这件事，我也不打算将此事告诉萧彧，说与不说对我来而言也无甚区别。
我估摸着萧彧似乎有大半个月没来我这儿了，我倒是无所谓的，他不来我正好得了清闲，倒是服侍我的婢女雁儿比我还急躁，整日在我耳朵旁念叨着，生怕我就失了宠。
要说这件事，原是前些日子我胃口极差，吃什么吐什么，萧彧从宫里找了个御医给我诊脉，我心惊胆战的就怕被诊出我体内的毒，可毒没诊出来却诊出了一个喜脉，萧彧喜不自胜，那日他满心欢喜的陪我用晚膳，我随口提了一句，让他再娶个女人照顾他，他立马垮了脸色，摔了碗筷就出去了。
我念着他也就一晚上就该气消了，哪知他会跟我置气这么久，不过说实话，萧彧那副倾国倾城祸国妖民的样子生起气来倒也是极好看的，他应该是算计着让我低头去找他，若是原来的我铁定早就巴巴的凑上去了，可如今的我对一切事都是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不来就不来罢，我若凑上去跟他说个一两句，怕又控制不住自己给他添堵了。
想想我在睿王府的这几年，一般都甚少出门。我知道萧彧是怕我想起什么，才不让我经常出府去，但他还是失算了，在不久前，他前去成州处理水患时，从前侍奉过我的婢女秋禾偷偷潜入王府，找到了我，自那时起，我便记起了所有的事。
我既不是他口中的孤女景澜，亦不是救过他性命而让他一见倾心的姑娘，而是北齐万人之上的昭月公主明瑾，我更不会忘了，在我与他和亲那日，是他与他的哥哥南梁皇帝萧祁里应外合踏平了我北齐皇宫，屠杀我北齐子民，逼得我最爱的父皇母后自缢于长明宫。
我不奢求以我一己复国，如今天下太平，国泰民安，除却北齐死去的那些百姓，我不得不承认，萧祁治理国家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而我现在只念着能够早日结束我这副残破不堪的身心，仅此而已。
蓦地，窗户外传来一声脆响，我放下书去瞧，竟是木枝被覆在上面的积雪，硬生生压折了。最近，帝京的雪似乎更重了，我也没出去赏雪的心思，放下手中的书，双脚一伸将身子卧入铺着厚厚一层毯子的躺椅上，雁儿随即递上暖手炉，替我盖上了用皮毛所做的绒毯，我捂着小腹有些出神，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雁儿站在一旁道：“王妃，今日想吃些什么？我听说怀有身孕的时候喝些排骨汤和莲子汤甚好，王妃，你喜欢哪个，雁儿去厨房安排。”
看书看得入了迷，我未发觉都快午时了，我摆摆手道：“我没什么胃口，想休息会儿，你看着安排吧。”
雁儿担忧地应了一声“是”，这才出去了。
不多时，我放下搁在小腹的手，继而转头，望着窗外雪地里的开的正艳的红梅，只片刻，我的睡意便渐渐袭了上来，在梦中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
在北齐和南梁的交界，有一处极美的地方唤桃花岭，而此地是来往于两国的必经之路，世人只知这桃花岭的美景，却不知在桃花岭的尽头，有一处极其险峻万丈悬崖。
和亲那日，桃花岭的桃花正值花期，整个山头望过去满满的都是一片潋滟的粉色，美得让人几乎要陷进去，偶尔还有几片细碎的桃花瓣，和着微风从翻飞的珠帘外，翩然落入我的掌心。我穿着母后亲手为我做的锦绣华服，坐在挂满喜绸的轿撵里，等待着嫁给萧彧，那时，我从未想过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会成为我最为痛苦最为绝望的一天。
在送嫁队伍穿越桃花岭的花海之时，我的轿撵没有预兆的被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我踉跄起身且刚回过神，唤了一声秋禾的名字，回答我的却是一把冰冷的刀剑。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人，伸手粗鲁地捉着我的衣襟，一把将我从轿撵里拖了出去。
我扑倒在地上，看着那些随我一路的人，已经一个不剩，被杀的干干净净，满地都是触目惊心的红色，铺在地上薄薄的一层桃花瓣，被鲜血染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我抬头努力保持着震惊，可声音还是有几分不能自已的抖动，“你们是何人，又是奉何人之命？你们可知，我可是北齐的昭月公主，更是南梁睿王萧彧即将过门的王妃。”
黑衣人看我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屑，“哼，自然是知道，我们就是奉了你未来夫婿哥哥的命令前来取公主你的项上人头，我劝公主千万不要妄想着有人来救你。”顿了顿，他又说道：“对了，忘了告诉公主一件事，北齐那狗皇帝和皇后都已经在长明宫自缢了，你的好夫婿更是领兵带将把北齐已经灭了。”
“你胡说八道，不、不可能”我扑腾着从地上爬起来，目呲欲裂地捉住那黑衣人的衣襟，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说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不信……我不信……我父皇母后怎么会死？”
我跟发疯了一般挥着双手去打去抓着眼前这个笑的极其狰狞的黑衣人，北齐怎么可能就这样被灭了，半月前我从长阳出发的时候，父皇母后还好好的，我绝对不信。
“你这个疯女人，”我还是忘了我眼前是个力气比我大得多男人，被扔到地上的时候，就连头上的凤冠也拉扯着几根头发滚到了一边，黑衣人走到我面前，一脚踩在我的背上，继续说道：“公主若是不信，就看看这个吧，我呢，向来习惯让人死的明明白白，这个可是南梁皇帝亲自交给我的。”
我趴在地上看着被黑衣人扔在地上碎成两半的那个玉佩，竟是父皇生辰时，我送与他的生辰礼物，我还记得，那时收到玉佩的父皇爱不释手，几乎日日都戴着，从不离身，就连送嫁那日，他也是戴着的。
我颤巍巍地伸手将玉佩拾起，紧握手中，将脸埋入了地上的桃花瓣里，心里如刀绞般的疼痛，让我几乎难以喘气，泪水是再也忍不住了，父皇母后怎么就这样丢下我去了。
“公主这下可信了？若不是南梁皇帝要我立即杀了你，我还真舍不得公主如此美人，就这样……”
黑衣人话未说完，只闻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背上已无了重力，我抬头见先前还在说话的人，瞬间没了气息的倒在我的身侧，也不知是谁杀了这满嘴污言秽语的黑衣人，我还真是感谢他。
我缓缓地起身，瘫坐在地上，恸哭着从腰间取下父皇送我防身的匕首，凝视着手里被血渲染的玉佩，心底一阵抽痛，我拿起匕首，对着心口，坦然地闭上了眼睛。
“阿瑾，不要！”
拿着匕首的手突然被宽大的手握住，是那样熟悉的温度，我睁开眼，果然是萧彧，我再不能控制自己，扔了手里的匕首扑进了他的怀里嚎啕大哭，“萧彧，你怎么才来，他们……他们都死了，我好怕，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萧彧紧紧抱着我，一手握住我的手，一手轻轻地抚着我的头，“阿瑾，不要怕了，我在这儿，我会好好保护你的，你再不用怕了。”
我哭了片刻，又道：“那人说北齐灭了，我的父皇母后都死了，你告诉我，这些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我感觉萧彧的身子在我说完此话后顿时僵硬了几分，我抱着怀疑的态度，满脸是泪的退出他的怀抱，看向萧彧，他竟撇过头看向另一边，眼神里有着明显的闪躲，而他俊秀的脸上血迹斑驳。
刚刚哭的太认真，我如今低头才发现，萧彧穿着的不是喜服，而是一身冰冷的盔甲，上面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有一些已经变成了褐色，我清楚地明白，那是鲜血干涸过后的颜色。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从萧彧的掌中抽出手，抖着身子站了起来，掌中不断有血落下，我背过身，望着茫茫的桃林，竟不知那个方向才是我回家的路，我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有泪落入嘴中，苦涩到难以下咽。
萧彧起身想要伸手过来拉我，我如碰到鬼似得闪身避开，道：“你不要碰我！”
“阿瑾，你听我说……”他置若罔闻，上前握住我的手臂，我用衣袖猛地拂开，一步一步后退，却比先前冷静了几分，道：“萧彧，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难道北齐没有被灭，难道我父皇母后没有死？你能说吗？你能吗？我恨你……”
萧彧向来平静的表情有了巨大的裂动，自我与他认识以来，从未没有看过他有那样的表情，他皱着眉，又向我走来，我弯腰从地上捡起方才黑衣人落下的剑，想也不想便一剑刺向他的胸口。
我没想到萧彧竟丝毫不闪躲，生生受了这一剑，他依旧凝视着我，抬手握着剑，皱着眉极其认真的唤着我的名字，“阿瑾……，你若恨我就杀了我罢。”
满脑子的恨意让我想杀了他，可我深知我下不了手，松开握着剑的手，我绝望地转身就朝桃林深处跑去，背后传来了萧彧的一声嘶吼，再无了声音。
我未料到这桃林极深，在这里面一阵乱窜，跑了许久之后，我才从这迷宫中寻到了出口，而这外面的不远处是竟是万丈悬崖，我魔怔了一般又哭又笑着，拖着华服迷惘地走了过去。
看着崖下一片云烟缭绕，我决绝地伸出右脚，此时，身后响起了萧彧哀求的声音道，“阿瑾，你不要做傻事……”
我转过身，脚步未动半分，萧彧已然拔出了剑，他用手捂住伤口却还是有淋漓的鲜血不断渗出，我道：“萧彧，放我走吧。”
“阿瑾，我答应放你走，但是，你现在先过来，好不好？”
萧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脸上的表情看着比我还要伤心还要难过，原来那么孤傲的萧彧也是会求人的。
我忽略他的恳求，道，“萧彧，若当初我没有救你，没有爱上你，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我用了一切来换你爱我，可是这结果太惨了，我怕了。想起来我还真是可笑真是可悲。可惜的是，这世上从来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了。萧彧，我只愿下辈子我们永不相见。”
“阿瑾！”
撑着双臂倒下去的时候，我看见萧彧发疯了似的向我扑了过来，甚至想要跳下来抓我，可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抓住，在我落入云海之际，我看见他的侍卫拼命拦下了他，但我不会忘记萧彧趴在那儿痛苦至极的表情。
这一瞬间，我心里痛快极了。
崖下有一条湍急的河，我几乎是被砸进了河里，背上传来一阵疼痛，我再无力反抗，看着眼前的光亮在我逐渐变暗直至消失，我合上眼，任呼吸一点一点被掠夺，静待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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