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何谓天才

　　2006年6月15日周四

　　何夕这几天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从周末初观言举办生日晚宴，并对外宣布守政集团与晨风美术馆的一系列合作之后，她原本就十分紧凑的工作变得愈发忙碌了。

　　这其中，主要有几方面的牵扯。外界只要对美术馆有少许关注的人都知道，晨风美术馆的创始人何晨风先生是守政集团董事长何政先生的儿子。但那又怎样?这些年，晨风美术馆不断发展壮大，但却几乎和守政集团毫无牵扯。到底是何政先生对自己的儿子漠不关心，还是何晨风真的完全只想靠自己的能力成功，局外的人很难说清楚。

　　然而，这次守政集团新任总裁初观言的生日晚宴不仅放在了晨风美术馆举办，晚宴中还宣布了两家尔后的一系列合作事宜。消息一出，当晚，作为晨风美术馆执行馆长的何夕就开始接到社会各界的各种电话，有试探的、有询问的，当然也有直接开口谈合作的。

　　这几日，本来就十分忙碌的何夕，变得更加早出晚归。

　　这不，前一夜披星淡月归来的人，也未曾睡上一个懒觉。

　　周四的清晨，天还未亮，何夕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完全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

　　她转头看了一眼闹钟，五点还差五分钟。她一手抓起闹钟，一手取消掉了事先调好五点整响的设置。

　　深吸一口气，她伸手挠了挠睡了一整夜依然整齐垂顺的乌黑长发，尔后下床，推开槅门，来到书房。

　　整个书房里，一丝不够排放着的巨大的书柜和一套书桌。除此以外，只有两个画架。

　　随手拖了一个夹着画布的画架至书桌旁边的木椅中坐下，她熟练地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整齐划一地排列着各种绘画用的颜料、刷子、刀具等。

　　……

　　两个小时后，她清洗完各种用具，并认真洗净自己手上沾染的颜料以后，快速穿行回到卧室，开始洗漱穿衣服。

　　随手拿起衣柜里挂在一起白衬衫和黑色阔腿裤，她手下动作一顿，又将衣服挂了回去，转而在里面挑挑拣拣，选了一件简洁的浅粉色A字连衣裙，快速换上。她走到镜子前面，微微侧身照了照，看镜中人身形婀娜有致，她微微一笑，露出今早第一个笑容。

　　一整个房间都是甜美可人的粉色基调，按理说，何夕穿着一身粉色的裙装置身其中应该有说不出的和谐才对。但眼前脸上稍显稚嫩的少女却面无表情地穿梭其间，条理清晰地快速整理完所有的东西，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尔后，拎起一个包，快速下楼。

　　——

　　七点二十分，正是吃早饭的时间，韩琼玖已经在下面坐着了。

　　何夕看到她，眼唇衔笑，打招呼：“韩阿姨，早啊。”

　　“裙子非常适合你，穿起来很甜美。”韩琼玖看她这一身打扮，满意地点点头。裙子是她两周前买来送给她的，却一直未见她穿过。今天第一次穿，果然十分合适。

　　何夕却并未多言，只是一笑，尔后快速坐下吃饭。

　　两人互不多言，有条不紊地吃着饭。

　　这些年韩琼玖一直没有嫁人，韩家除了他们俩和负责日常事务的娟姨以外，再无他人。但她们俩都不是爱热闹的人。韩琼玖早年选择搬出来一个人住，一来是因为这里离美术馆比较近，二来也确实是因为她不喜欢家里动不动乌泱泱一群人围坐的场面。一个人生活，乐得自在。

　　直到何夕的到来。

　　何夕是个独立而有想法的好孩子，不似其他小孩般骄纵任性。两人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也几乎从不曾给她添过任何麻烦。

　　如今，韩琼玖身为美术馆的法人代表兼艺术总监。年纪轻轻的何夕尚未大学毕业却已经成为了美术馆的执行馆长，在业内获得了一致的好评，有人曾经称呼她为天才少女。

　　韩琼玖从心里，还是挺喜欢她的。

　　“最近事务很忙，如果有需要，你可以找我帮忙。”眼看着何夕也吃完放下了餐具，韩琼玖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道。

　　“谢谢韩阿姨”，何夕脸上扬起笑意，“美术馆上下的工作人员都非常专业，虽然晚宴过后确实比以往稍微忙碌一些，但我还应付得来。如果实在有难题，我到时候一定请教您。”

　　她起身，行至沙发前，拎起包打算出门，想到什么，又停住脚步，转身一笑，“我之前跟您说过的，有一批国外捐赠过来的立体主义现代绘画，昨天已经运过来了。您今天有时间去看一下吧。这批画作虽然都是年轻的新锐作家画的，但艺术价值都非常高。”

　　“好。”韩琼玖点头，尔后看着雷厉风行的何夕快速出门而去的背影。

　　——

　　何夕开车到达美术馆的时候，才七点三刻。美术馆每天九点开馆，工作人员八点半上班。何夕几乎总是第一个到馆的。

　　她停好车，从工作人员入口搭乘电梯打算上楼，却意外在电梯口遇到了沈寄山。

　　“你这么早过来干什么?”何夕问。

　　“只准馆长早来，不许我发奋图强、励精图治做个优秀画家?”沈寄山痞笑道。

　　何夕扯起嘴角，发出轻蔑的笑：“我还不知道你?”

　　“好吧，今天确实有事才这么早来的。”沈寄山垂眸打量她粉嫩的裙摆，和最近两周一成不变的黑白色职业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何先生是今天回来吗?”沈寄山想了想，问。

　　“应该是的吧。”何夕回答。

　　电梯来了，两人先后走进去。

　　沈寄山：“我昨天看到，又有一批画运过来。你又从哪里弄到的?”

　　“Giovanni先生捐助的。去年年鉴展上遇见的那个法国收藏家。”何夕的视线一直盯着那闪烁变化的数字。

　　沈寄山眸光一闪：“那个Giovanni先生风评不太好，你少和他来往。”

　　“呵。”何夕侧过视线看他，“我只是和他有一些业务上的交流，称不上多熟悉。”

　　“不熟悉能一次捐赠八十幅作品给你?”

　　何夕冷冷一笑：“能获得这些捐赠，自然是因为我们达成了互利的共识。”

　　沈寄山微微蹙眉。

　　电梯开了，何夕不做停留，快速出去。

　　沈寄山三两步追上她，看何夕依旧冷着脸，自知这个话题不宜继续，于是改口道：“你最近还是这么早起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还天天早起画画。

　　“做任何事情都贵在坚持，不能随便找借口敷衍拖延。”何夕神色稍缓，回道。

　　“既然你这么喜欢画画，为什么当初不选择读美术学院呢?你跟我爷爷学画几年，他老人家非常肯定你的才华，如果有他的推荐，你出国去顶级学府深造也不是不可能。”

　　何夕听到这里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注视沈寄山认真说话的脸几秒钟，然后，她的脸瞬间绽放出一个灿烂迷人的笑脸，看得沈寄山眉心一跳。

　　只见她笑意盈盈地回答：“寄山，你虽然一直很聪明，但你的心里一直住着一个少年。很多人都说我是天才，你知道什么是天才吗?”

　　她敛了笑意，神色冷静而从容，虽然从身高来说，她比沈寄山要矮一大截，但此刻却散发着居高临下的气势：“成天卯足了劲在学的人怎么能算是天才?我从小就走在所有人前面。我十二岁画的画，至今还挂在馆长办公室。但是，当大家都在为了进美术学院而努力的时候，我转而读了管理学。如今大学即将毕业，美术学院毕业的年轻人们，还在为了想要成为晨风美术馆的签约画家，在这里开个人工作室而努力。而我，已经成为执行馆长。为什么呢?因为我不用天天学，我依然比他们画得好，这才叫天才。”

　　“你一定要活得这么累吗?”沈寄山轻叹，“你如今已经成为了执行馆长。何先生、我爷爷，还有更多人，都对你赏识有加。你只要好好地做下去，就已经非常成功了。”

　　“成功?”何夕笑了笑，“我离成功太远了。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说到后面，压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寒气，让沈寄山不寒而栗。

　　从初见走到如今，他眼看着这个小姑娘，一步步往上走得飞快。

　　曾经觉得她很有趣，如今相识得越久却越发觉得，自己其实一点都看不透她。

　　何夕转身往馆长办公室走。虽然馆长办公室和画家工作室在同一层，却并不在同一面。如果不是因为来得早，一起坐了员工电梯，他们在同一层，都不会遇见。

　　她往前三两步，就消失在转弯口。

　　沈寄山苦笑，转身往自己的工作室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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