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心事难藏
2006年6月15日周四
何夕沿着回廊一直往前走，高跟鞋在敞亮的地板上踩出节奏明快的声响，在清晨寂静的美术馆里显得清脆而放肆。
她喜欢这种感觉。在这座建筑里，除了他，没有人拥有高过她的地位。
不至于要俾睨天下，却足够有挺直腰板的资本。
一路往前，路过挂着1号牌子的馆长办公室时，她随意一扭头，视线落在已经微启的门缝上。
他回来了?
何夕轻轻推开门。
巨大的室内，一片开阔。大面积落地玻璃窗中投入金灿灿的晨曦，洒在临窗而坐的男人身上，让他整个身体仿佛镀了一层金光，微微膨起的黑色发梢在这柔和的晨光中泛着透明的光泽。
何夕感觉自己一早紧绷的心弦顷刻间松了下来。
他回来了，感受他在自己不远处，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这种认知都能让她的心情莫名愉悦，且还有越来越涨的势头。
男人不似一般的社会精英，穿着清爽但质地却十分柔软的白衬衣，面对着玻璃窗坐着。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画架，白衬衣卷起的袖口下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此刻，他的右手正握着刷子，时而闲闲扫过画布，留下一片缤纷多彩的好颜色。
他没有发现门口的何夕。何夕也并不打算打扰他，只站在原地，连门都不敢再大力推开，就这样就着半推门的姿势，看着男人认真作画的样子。
时间在何夕的凝视中缓缓流逝，但她对此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看这个男人，安静作画的样子，都让人觉得心旷神怡，时间就此停住该有多好呢?
何夕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直到她放下手中的工具，然后，向后拖动椅子站了起来。
木质的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将何夕从幻境中拉回现实，回神的她看到何晨风已经回头，逆着光，挺挺地站在原地冲她微笑。
“何晨风。”何夕出声叫他的名字，软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感，完全不似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样子。
“过来。”何晨风熟稔地招呼她一声，然后走到书桌后，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已经快速跑到他近前的女孩面前。
“你给我带了礼物吗?”何夕的眼角眉梢染了笑意，像春日悄然绽放在枝头的桃花，粉嫩而灿烂。
她在何晨风带着笑意的注视下，开心地拆开了包装精美的盒子，层层叠叠里，是一个绿色的木头盒子，打开，是一枚腕表。
表面很小，但略有些厚。冰白色的贝母表盘外镶着一圈小钻，精巧但是夺目。
何夕俏眉一拧，假装生气，道：“你怎么送块暴发户专用牌的手表给我?我可是正经文化人，哪里看起来有暴发户气质啦?”
何晨风闻言发出一声轻笑：“什么暴发户牌?还有手表牌子是暴发户专用的牌子吗?我怎么不知道。我看这个牌子的手表质量特别好，款式样子又适合你。你快要毕业了，最近又很乖，这是给你的毕业礼物。”
“谢谢，我很喜欢。”何夕敛起刚刚故作的表情，露出满意的神色，“我现在每天工作排得满满的，确实非常需要一只手表。”
“如果实在忙不过来，可以来找我帮忙。”何晨风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发。
“我知道你不喜欢管这些琐碎的事情，我会全部处理好的。你以后只管坐享其成吧!”何夕这么说，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壮志凌云的样子，惹得何晨风忍不住笑。
“那可真是承了你的厚情，”何晨风笑，“以后都要多多靠你了。我就等坐享其成、天天数钱啦。”
“这次出去有什么好玩的吗?”何夕笑问。
“我给你挖了个得力干将。她叫陶依斐，是个非常出色的国际联合策展人。她以前是我大学时期的学妹，后来出国深造，在美国多家美术馆做过策展人，手里有几个非常著名的策展案例。她刚刚结了婚，打算和老公一起回国发展，我就把她邀请过来了。下周应该就会来了。”
“那真是太好了!经验丰富的优质策展人可不好找，我们正好需要。”何夕欣喜道。
“嗯。”何晨风随意点头，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倚坐在木质的办公桌上。
“美术馆要和守政合作的消息你应该知道吧?”何夕想了想问。
何晨风点头：“说到这个，我父亲让你今天跟我一起回家吃饭，关于这次的合作，他想和你细聊一下。”
“好。”何夕应道，看何晨风伸手按在额前，揉了揉太阳穴，一副很疲累的样子，又继续问，“你昨天到底是几点回来的啊?我以为你今天才到呢。”
“小南订错了票，本来打算坐中午十二点的飞机，她买了凌晨十二点的……回来倒时差，有点睡不着，所以一早就来了，打算画画分散注意力。”
何夕侧身看了看搁置一旁的画架上的画，才起了个头的样子：“你一幅画动不动就要画个一年半载，不用急着过来赶进度。我之前和乐仪商定，把你的个人展放到年底，你有的是时间慢慢准备。”
“还是你了解我。”何晨风满意地笑笑。
我当然了解你的一切。何夕垂下视线，在心里悄悄道。
何晨风盯着何夕看了一会儿，尔后道：“我发现你一个问题。”
何夕心中咯噔一下，怕他看穿了什么，但仍然强自镇定，问：“什么?”
“你小时候叫我何先生，我就觉得很生分。你也从来不肯叫我叔叔……现在倒好，来美术馆工作后，直接叫我何晨风。我可比你大很多，竟然敢直呼其名。”说到这里，何晨风还状似惩戒地微微瞪了她一下。
可惜何晨风生来眉目柔顺，瞪人也没有威慑力。
何夕听到这里，一笑：“我已经长大了，你却还没有老。这样叫，听起来更亲近。还是你想要让我直接叫你晨风?”
何夕闪着一双熠熠生辉的大眼，直直地注视着何晨风，看得他的眼睛被烫了一下，不自在地偏了偏视线，尔后轻咳一声，假装从容地说：“都说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你这刚从我这里拿了礼物，怎么还是这么嚣张?再过几年，我真的是完全斗不过你这张嘴了。”
“怎么会?”何夕回他。
一直都是你赢啊。
“你先去忙吧。晚上等我一起走。”何晨风收敛笑意，道。
“好的。”何夕收拾腕表的盒子，朝门口走去。
离一号办公室半步的距离，一双尖头单鞋往后退缩了两步，尔后回转，真皮大底的在回廊里只留下沉闷而隐约的脚步声，一个拐弯就小时在转角，几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
何夕总觉得早上她离开何晨风办公室的时候，有看到一个一闪而逝的人影。
不过因为本来就没什么事儿，又没看清是谁，所以她很快忘记了这件事情。
直到中午的时候，她在美术馆的楼顶餐厅遇见了韩琼玖。
楼顶的餐厅并不对内免费，但高层都可以免费就餐。
何夕如果没有特殊邀约，几乎都会在这里解决午餐。但就她所知，韩琼玖几乎没听都会开着车回去，专门让娟姨给她准备午餐。
何夕刚来美术馆工作的时候，她还邀请过她一起回去吃，但何夕觉得太浪费时间，直接拒绝了。
此刻，韩琼玖已经点好餐就坐了。
何夕自然不能当做没看见，于是她带着笑意走过去：“韩阿姨，你怎么在这里?约了人吗?”
“没有，今天懒得回去了，所以就上来随便吃点对付一下。”韩琼玖抬头朝她微笑示意，“坐吧。”
何夕欣然入座，叫了服务员过来，点了自己想吃的食物。
“今天晚上还要加班吗?”韩琼玖似关切地问。
没错，何夕已经连着几天披星戴月了。
“不会。何老先生今晚让我过去吃饭，顺便讨论些事情。”何夕一边回，一边伸手开始吃服务生上的餐前小面包。
韩琼玖闻言一愣，脸上的笑意顿时有些绷不住。她用叉子戳了戳面前的面，尔后试探性地说：“何夕，阿姨一直没有问过你，大学快毕业了，你有喜欢的男生要抓紧表白。不然错过了，以后可能很难遇见了。”
点的面刚上，何夕伸手卷面的叉子一顿，而后一挑眉：“怎么突然想起这个?阿姨你大学时没有来得及和喜欢的男同学告白，错过了后悔到现在吗?”
韩琼玖一直没有结婚，被她这么一说，倒显得有些尴尬，一时神色有些讪讪：“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年轻只知道工作而错过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如果有喜欢的人，可以告诉阿姨，阿姨会帮你的。你以前过得太辛苦了，阿姨这些年对你的照顾也不是很周全。所以真的也希望，你能找个年龄相仿的优秀孩子，两个人好好过日子。”
何夕听到“年龄相仿”四个字，心中了然。
早上在何晨风办公室门口的就是她吧?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转而又一想，韩琼玖活到现在都四十几岁了，还单身一人真的是有原因的。虽然是学霸IQ，但这说话全是漏洞，匮乏语言艺术，情商也不高。
何夕下意识皱眉：“阿姨，你对我很好。我这些年也一直很努力，想要让自己变得更好，成为你的骄傲。我对自己想要的，很清楚，我一定不会错过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你放心，无论将来如何，我以后一定会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一起孝顺你。”
听到‘孝顺’二字，韩琼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脑袋烧得慌。对面的何夕，一直乖巧懂事，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年。面对她，此刻她连生气的情绪都不曾有，可她又着实想不出合适的措辞继续表达自己的意思。她做不到开诚布公地和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年的孩子，讨论一个男人的问题，但她又不甘于就此结束。
她的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叉子的手柄，视线落到对面。
何夕闲适自在地快速吃着盘子里的面，就像她平时在家里一样。
她很快吃完了面前的食物，端起一旁的柠檬汁喝了一口，而后随手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嘴，从容看了她一眼，道：“下午事情比较多，我先下去了。”
然后她起身往回走，动作一连串流畅自如、一气呵成，一直走到餐厅门外，都不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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