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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错过别离


  1996年4月10日

  赵华清此刻内心很无奈,今夕个性胆小单纯,却是个爱多管闲事的。

  这真不能怪他没看出来,要知道,他现在时常还能看到今夕那张小脸皱成一团,为自己当年没有挺身而出,帮助初观言,看清肇事司机的长相而愧疚不已。

  今夕的各种胆怯单纯,对他来说,难能可贵。对于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人而言,知世故而不世故已经是很难得的境界了,然而今夕却是真正的不知世故的单纯。她的眼里没有任何杂质,望向人的眼神中,透着的那种清澈而幽亮的感觉,让人心旷神怡。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作为一个并不爱多管闲事的人,赵华清发现自己为了今夕最近一再破例。

  比如此刻。

  他一斜眼,就能从的士前排反光镜里看到后面并排坐着的今夕和刚刚那个叫杭一苇的小子。

  是的,本来警察说要护送他回去。

  可是,今夕却说,正好他们两人要去医院探病,而杭一苇手上的伤也需要及时消毒治疗,以防将来留下伤疤。

  就这样,他们带上这个小子一起去医院。

  今夕正在和他有的没的搭话,但杭一苇却是个理性不多话的人,任凭她说了很多,也只是偶尔出于礼貌般地应和几句。

  即使是这样,赵华清还是一眼看出,杭一苇非常喜欢今夕。

  瞧他那闷骚的样子,以为自己微微弯嘴角,别人就看不出他内心有多雀跃似的。一看就不是个好小子,还玩欲迎还拒!赵华清心中愤愤地想。

  ——

  从派出所到医院本来就很近,加上为了以防路上再发生什么意外,赵华清直接选择了搭乘的士,所以一行人很快就到达了医院。

  “哥哥,你陪一苇去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口吧。我先把汤拿去给观言哥哥喝。”今夕一下车,就拎起保温壶跑了,留下赵华清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以示不满。

  “走吧。”似乎是认命了一样,赵华清抬起修长的手指,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对杭一苇道。

  杭一苇虽早已看到他应付的神色,却并无任何恼怒地样子,只神情自如地跟着他往里去了。

  ——

  今夕最近已经感觉自己和初观言成了好朋友。

  初观言个性温和,知道得又多。对今夕这样一个,对世界的了解停留在书本上和想象里的小女孩来说,实在是有太大的诱惑力。她趁着送汤的机会,又撺掇着让初观言说了许多。

  初观言虽然听不见,却很乐意解答小姑娘的话。不知不觉就滔滔不绝起来了。

  丧失听力的这段时间,他从一开始的失落和焦躁,逐渐变成现在的坦然面对,心理的变化不可谓不大。但不管怎么说,对他的生活确实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主治医生已经明确向他表示了,国内的医学水平,可能暂时都无法有很好的治疗方案。再加上,他同时丧失了嗅觉和部分视力,整个人情况比较复杂。

  “你看,我给你炖的汤。早上很早起来炖的呢。”今夕献宝似得打开了保温壶的盖子。一股温暖的香气在房间里迅速扩散开,连同在病房里的何老夫人都为之侧目。

  何老先生夫妇最初并不喜欢这个叫赵华清的姑娘,虽然明知与她无关,却总是下意识地将这场车祸的一部分责任归结到了这个女孩子身上,这种复杂的心理反应让他们本能地并不想看到她。

  然而今夕却并不理会他们的目光,几乎一两天来一次,密集地探望初观言。

  情况却比预计得要好。

  因为赵华清的时常到来,观言在她的陪伴下常常会露出淡淡的笑意。这对于深受打击之后的他来说实属难得。

  此刻,他正眼含笑意,看着今夕的手忙脚乱。

  虽然并不能闻到那股鲜美的味道,但看她一副毫无任何杂质的眼睛里透着的欢心和得意,就让人忍不住心情变好。捧一碗她炖的汤,喝在嘴里,鲜香的味道从味蕾迅速扩散开来,触着食道的暖暖液体,让他在这个冰冷的医院病房里,找到一丝人间鲜活的烟火气。

  “很好喝。”他由衷赞叹,不带任何敷衍的神色。眼神柔软地能够润化初雪的寒凉。

  何老夫人在一旁老怀安慰,感觉这个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里,满是人情味。她从心里,已经开始有些感谢这个女孩子了。在初观言经受了接二连三的打击后,她的鼓舞和陪伴,很大程度上支撑着初观言的精神意识,让他看起来更健康自然。

  初观言喝完一碗汤,放下碗,人微微后仰,靠上床上垫着的枕头,尔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

  又来了。今夕心里无声吐槽。

  真是的,对于这个小哥哥,只能说,他什么都好却不知道为什么有这样一个喜欢动不动深呼吸的怪癖。

  ——

  赵华清带着杭一苇处理完手上的伤口后,跟初观言做了个简单的交流,就带着今夕一起出来了。

  现在要和初观言交流起来真的很难,他所以实在难以理解今夕这种认真而有耐心地每次说完话后又逐个笔画地一个个字在初观言掌心写下来的心情。往往一句话要写很久,才能写完。尔后,初观言却很轻松,自如地用说的就能回答问题。

  简直让赵华清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

  三人一出医院就先去取了车,一路往杭一苇家的方向驶去。

  今夕和杭一苇坐在后座,正聊天。赵华清看着今夕那一张聊得笑意盈盈的小脸就觉得自己脑仁疼。他此刻只想快点把杭一苇那货卸下车。

  从取车到杭一苇的家也并不远。在赵华清越发加速的车技下,很快就到了。

  映入视线的是一片破败的移动房。这让今夕始料未及,甚至收了聊天的声音。

  没想到会比她乡下家所在的村庄看起来更破败啊。

  今夕了解的邑海市几乎都是从初观言那里得到的信息。

  初观言告诉她,邑海市是一个文明的城市,是全国金融中心,是十分发达的,到处都是整洁的街道和着装整肃的精英。

  然而,眼前这一片地方,却仿佛是生长在沙漠戈壁里的一棵野草,看起来拔节肆意,却显得十分得突兀。

  赵华清下意识眉头一皱。前面移动房群体与群体间的小路,甚至不允许他的车子再往前开了,他只能靠边停。

  后座的杭一苇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一路往里面跑进去了。

  今夕跟着赵华清下车,两人顺着一路飞奔的杭一苇的方向不急不缓地往里走去。

  挨家挨户都随意地将垃圾堆在门口,汤菜的液体、洗漱的脏水,都直接倒在了马路边的窨井盖旁,很多因为窨井盖的堵塞,而滞留在路的表面,散发着熏人的恶臭。

  在邑海市有这样一个地方,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今夕紧贴着赵华清,周围有来回晃过的人,也并未多注意她。

  大多数人的眼睛,呆滞而麻木,带着深陷其中的沉沦,让人心凉。

  杭一苇一路已经跑到一间狭小的移动房门口,推了推门,居然直接就进去了。

  “妈妈。”远远传来他的呼喊声。

  隔了一会儿,他从屋子里出来,脸上带着茫然。

  今夕一路小跑过去,问,“你妈不在家吗?”

  “不可能,”他却立刻摇头否定,“我妈身体不好,她不可以出门。”

  “也许就在周围呢,我们找找吧。”今夕建议道。

  杭一苇不做声响,却已经开始四处转悠查看。

  今夕也帮他一起四处找。

  只有赵华清未曾动。他还站在远处,四处观望了一会儿,最后将视线落在临街的一户。

  那家门半开着,露出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探头探脑,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仿佛察觉到赵华清的凝视,他终于将门拉开,对着杭一苇喊道,“你妈现在就在你家呢。你家五斗橱上那个坛子,里面是她的骨灰。”

  “你在说什么?!”杭一苇闻言,眉头一紧,瞳孔迅速放大。今夕一转头,看到他甚至额上立马暴起了青筋。可稍一晃眼,他却已经迅速冲到那男人身边,大声质问,“你看不惯我妈很久了,也不该说这种诛心的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那个男人连忙摆手,道,“你妈病重,你不在家,她自然更不方便,你出去打工一个月不到她就死了。是赌哥给她火化的。”

  中年男人丝毫没有注意到杭一苇已然变化的脸色,还略带赞叹地喋喋不休,“说起来,赌哥还真是仗义啊。给你介绍了工作,还帮你料理家人的身后事。怪不得他这么吃得开呢!”

  “放屁!”杭一苇发出一道声嘶力竭的大吼,双肩因激烈的情绪波段而不断上下起伏,他半俯下腰,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继而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他骗我离家,说要给我介绍工作,我会被关在那种地方,沦为一个窃贼吗!要不是他,我怎么会再也见不到我妈!……妈!”

  似是突然恍然的样子。杭一苇不再理会男人,转而跑进自己家。今夕赶紧跟过去。

  他果然在五斗橱上找到了一个骨灰坛。

  暗搓搓的深黑色木头,没有光泽,带着稀疏的岁月纹理,就像母亲常年缠绵病榻的干枯的手,却没有温度,摸起来冰冷透骨,让杭一苇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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