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飘摇一苇
1996年4月10日
晨光透过靠东的窗台,照射到床上赵华清的脸上,正好是最佳的闹钟。
感受眼皮暖融融的热意,赵华清一觉睡到自然醒,睁眼,坐起来,窗台的闹钟显示早晨七点。
他一向是个自律的人,平时过六点肯定就起了,不过最近各种纷杂的事情接踵而至,好容易逐渐回归正轨了。
一番梳洗后,他换了一身白衬衫和基础款的牛仔裤,外套一件灰色的毛衣。
从房门出来,他斜眼一睨隔壁关好的房门,尔后直接下楼。楼梯刚到休息平台转弯处,就看到今夕小小的身体端着个大盘子匆匆跑过。
他三两步下至一楼。
“今天起得这样早,你在准备早饭”赵华清问。
“我煎了荷包蛋,煮了白粥,你先吃起来!……等等我一会儿再给你拿一点萝卜条。”今夕匆忙回头看了她一眼,人埋在厨房里,一阵兵荒马乱的锅碗瓢盆的动静。
“既然早饭做好了,那你还在做什么”赵华清看她的样子,皱眉。
“啊——等等我再说。”今夕一副手头很忙的样子。
赵华清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没有急着吃早饭,反而闲适地往后一靠,然后看着今夕忙里忙外。
她个子很小,刚刚够着厨房的锅碗灶,做起事情来有些费劲。赵华清看她掀开一个锅,一股鲜香的味道飘在空气中飘散开来,让他心神一荡。不过今夕紧接着把放在一边的保温壶拿过来,将锅里的汤菜一点点装进去。
赵华清嘴角一抿,问,“你这又是做什么?”
今夕没有回答,认认真真将汤全部装好,盖好盖子,然后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小包萝卜条,这才开开心心跑向赵华清,道,“前天去看观言哥哥的时候,我发现他都不怎么吃饭。昨晚你说今天再带我过去看他的,我特意做的汤,带给他喝。”
“他身体伤得厉害,可以这样大补吗”赵华清说着,语气里已经有点吃味,“再说他那一家子人,哪个不当他宝想要吃的还没有?”
今夕听闻忍不住笑,“当然啦。不过生病的人口味怪得很,我做点吃的,表达我的心意,也可以让他换换新鲜的。每个人做出来的菜味道不一样嘛。”说完她下巴一抬,献宝似地说,“你看我给哥哥煎的荷包蛋,吃起来,肯定也和哥哥自己煎的味道不一样对不对哥哥快尝一个。”
华清听她这么说,虽有些无可奈何,但眼角噙着的笑意早已出卖了他。他迅速用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缺角的荷包蛋还是大大的一个,铺在白粥上,好吃好看。
他抬起空闲的左手,朝今夕比了个大拇指。
今夕跑回厨房,给自己也乘了一碗粥回来,欢快地吃起来。气氛很融洽,两人一边吃,一边在饭桌上聊了开来。
“你小小年纪学会了做饭?”
“嗯,我很小就开始自己做饭了。”
“何阿姨呢?”
“妈妈要教书,白天都不在家的,再小些的时候,她早上会多做一些留在家里。等我大点了,我想吃热的,就学着自己做了。”
想吃热的……莫名戳心。
“以后我会给你做饭,你不用起那么早。”
“哥哥不是还要读书吗哪里有时间天天给我做饭。”今夕笑。
“我不在家的时候,爸妈总有人在家的。……你年纪还小,还不需要做这些。”
今夕仿佛听到了轻微的叹息声。她抬起头,看到赵华清正看着她。
“谢谢你,哥哥。能够和你一起生活,我真的很开心。”今夕顿了顿,不自觉放下筷子,两只手怯怯地握在一起,“当时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我也没有其他亲人,何——”她赶忙改口,“何况妈妈虽然和叔叔阿姨是朋友,但很多年没有来往了。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欢迎我。”
“一个人离开盛水市,我其实很害怕,路上一切都很陌生,我甚至第一次坐车。”今夕看赵华清仍然盯着她看,表情不变喜怒地平静,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可惜笑得有点惨。
“一个人在夜灯下面走,两边都是树,觉得很恐怖,拖着行李,又跑不快。心里越害怕,越看不清,越觉得好像有怪兽会突然冲出来。门卫大哥还不让我进去。……我当时以为自己要流浪了。那么黑乎乎的夜里,我还撞上了观言哥哥的车祸……当时觉得自己死定了。我躲在树荫处,太害怕了,都没有胆子出去看一看,那个撞伤观言哥哥的人是谁,他长什么样……”说道这里,今夕的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我觉得很内疚。他伤得那么重,可我只顾着自己,都没有胆子去看看,现在连谁撞伤了他都不知道。”
“不要内疚。”赵华清伸出左手,摸了摸她的小脸,指尖在接触到她的耳后发上摩挲了一下,软软的。
“人不是你撞的,观言伤得这样重,你第一时间叫人报警,他才活下来了。”
“所以不要难过,你年纪小,胆子自然小。当时不跑出去是对的,”赵华清顿了下,轻叹一口气,“你要是跑出去,说不定就被灭口了。”
“灭、灭口?”
“我认为这是一起故意杀人案,并不是普通车祸。”
今夕惊呆。
看她目瞪口呆的样子,也真可爱。
赵华清撤去严肃的神色,眼光一柔,然后道,“你那么喜欢观言哥哥,想必也愿意为了他跋山涉水吧?”
“嗯”今夕听不明白他的话。
“车子昨天送去保养了,等下我们需要坐公交车去,回来的时候取车开回来。”
“好哦。”
——
吃好饭后,华清执意由他收拾了碗筷,然后不太情愿地拎着自己妹妹炖的汤,带着她一起去看初观言。
改革开放二十年,邑海市虽然是全国的金融中心,但尚未达到鼎沸之势。今天是四月十日,星期三。尚未错过上班高峰期的时间点,公交车上人略多却不挤。今夕和赵华清站在车厢后部,今夕扶着把手,目光无聊环顾,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问,“哥哥,为什么你给我买的新衣服全部是粉红色的”
何家出了事,这两天父亲赵光衍非常忙碌,总是早出晚归。母亲李羞蓉则几乎每天都要在何家待到很晚才回来。今夕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都是这几天,赵华清亲自带她挑选采购的。除了靛蓝色的牛仔裤和黑色的小皮鞋,一身着装从粉白色衬衫到嫩粉色毛衣、烟灰粉色外套,各种上衣几乎都是深深浅浅的粉色。
“你不喜欢粉色的衣服吗?”华清不答反问。
“不是。”今夕回答得飞快。
“那就好。”
“……”
看今夕吃瘪的样子,华清连心头都染上了笑意。身为独生子,好容易有了个妹妹,当然要打扮成小公主。要不是天气太冷,还想让她穿公主裙!
“等一下还要坐其他车吗?”今夕扯开话题。
“不用,坐几站路,能直接到。”
“我,啊——”话音未落一个急刹车,今夕一下子没有站稳,扑在华清怀里。
啪——
有东西掉在了今夕的脚边,低头看过去,是前几天华清给她买的小钱包。圆形的肉粉色牛皮小钱包,钱包上有一只立体的拼花小麻雀。
……
今夕还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状况,只见华清扶正今夕,然后一把抓住了站在今夕后的一个人。
“还拿了什么?”华清的语气里渗着她从未听过的微凉。
“没有。”那是个少年,年纪和身高看起来都和今夕相仿。他皮肤偏小麦色,人又十分清瘦,身上穿的牛仔裤明显洗得有些发白了。此刻他行窃被抓包,神色却不显得慌乱。
“你是第一次偷东西?”
“什么?”
“下一站是公安局。”华清一边说话,一边观察他。
……
围观乘客中响起了呲笑声,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响起。
“这种人就不能纵容,等下一站,抓他去公安局。”围观群众中一中年男人率先出声。这话引得人群中一阵应和之声,一时群情激奋。
“要不算了吧,哥哥。你放了他吧。”今夕小声说,下意识觉得这么蠢笨做小偷也是惨。
“没事,你不要怕。”赵华清说得冷静,手还抓着那少年,他也不挣扎。今夕一时有些琢磨不过来,按理说,小偷应该奋力挣扎才对,这么配合,也是奇景。
——
“我是被骗的。”到了警局,男孩一坐下就说。
“偷东西被抓就说自己是被拐骗的吗?”大约是惯常听到的理由,警察叔叔一抬眼皮,问得波澜不惊。
“我说的是真的。我妈病了,我出来打工。赌哥告诉我,他有地方可以介绍,包食宿,每个月给五百。”
“赌哥是谁?”
“他真名叫杜二,其他的不太了解,他就住在我家那条街上。以前就知道他,好像是混社会的,关系比较多。有其他人靠他,找到了工作,所以我就相信了。”
警察叔叔不说话,看他接着往下说。
“我进去之后发现被骗了,这时已经走不了了。他们让我去扒窃,我不愿意,就打我。我不怕他们打,但是后来,赌哥威胁我,如果我不同意,他们就要去打我妈。”
“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没有任何证据。虽然我第一次见你,但是,最近这一片抓住的扒手,很多都找这个借口,实在不足为信。”
“我相信他。”今夕在一旁突然道。
“小溪。”
“哥哥,叔叔,我相信他。”今夕坚定自己的立场。
“为什么?”警察叔叔反问,“说说看,你为什么相信他。”
“他的手上有很多伤口,但是他一上来说了这么多,却一直把手放在下面。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很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握着的双手一直在发抖,我想,他不是在害怕的话,就是非常难过,觉得自己很丢人。”今夕说着,赵华清顺着她说的,往杭一苇的手上看去,却见他下意识在今夕说的时候,又往下收了一下手。
“把手拿上来。”警察叔叔说道。
杭一苇犹豫了一下,尔后将一双手都搁到了桌面上。
那位看起来大概有四五十岁的警察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伸手,握住杭一苇的一个手,另一个手撸起他的袖管。
只见他细细的手臂上,密密麻麻都是红色的伤疤,看起来不像是针孔,更像是钉子,粗粗细细的。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警察叔叔快速放下这只手,又换了一只,撸起袖管,也是一样的情况。新旧交替的红色伤疤,密布在手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们发的,练习扒窃的包里有钢钉,不能及时抽手,钉板就会夹到手。”
“天哪,怎么会有这种人!”今夕的眼睛瞬间发红。“警察叔叔,这种人,一定要把他们全都抓起来才行。”
“嗯……哪里有这么方便。这种都不是一般混街面的,把柄不好抓。这样吧,我送你回家。你以后,好好读书,尽量不要再出来了,以防再被盯上。”
“对!”今夕立马应声。
只有赵华清平淡的眼睛,看到了少年微微低着的头,脸上扬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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