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各分立场
1996年4月7日
晨光尚未明朗的周日,赵华清准备好一桌早饭,上楼,几步穿过廊道,来到今夕的门前,抬手敲门。
“小溪。”他声音温和。
“嗯”今夕闻声,立刻转醒。
“今天我要去参加观言哥哥父亲的葬礼,你是想待在家里还是要一起去?”
……
“一起去吧。”
梳洗完毕后,今夕穿上华清为她准备的一身黑衣,下楼吃完饭后,便跟着他出发去初观言家里。
一路上,两人神色肃穆,几乎没有交谈。今夕想着,这么早出发,会不会到得太早了?
结果到了之后发现,初家门前院落里已经挤了一排车了。
似乎是看出她的诧异,赵华清第一时间为她解惑,“这里的风俗是中午就要出殡。所以,前来吊唁的人,早上就要到。”
“哦。”
——
赵家到初家的路程并不远,应该是在同一个片区,房屋的外形格局变化也不大。底楼进去正堂就是吊唁厅,赵华清带着今夕在门口签到,各领了一支白色的康乃馨。偌大的房屋内,已经站了许多人。但却不显得热闹,几乎没有人说话。今夕有些受不了这种突兀的安静,静静听着时有时无的抽泣声,感到毛骨悚然。几乎所有人都穿着黑衣服,在沉默下,犹如一堆黑云,压迫着,让房间里充斥着低气压。
为了缓解这种局促感,她四处打量着,只见厅内一角,初观言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他穿一身黑色,毛衣显得很厚实,但腰间突兀扎着的白色带子让他看起来显得有些单薄。他的额头还绑着白色的绷带,看起来病得依旧严重。此刻他的脸毫无波动的平静,看不出悲喜,只显得寥落。今夕环顾,看之前还站在自己身侧的赵华清此刻已站在不远处,低声安慰着何晨雨和何老夫人。
她又看向初观言,慢慢向他走过去。人虽然多,但真的挡在中间的人却并不多,所以走向观言的路,她觉得很通畅而清净,没有人阻挡,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他神色落寞,一直都没有注意到她。直到她走得很近了,他才稍稍抬眼,看她。
今夕小小的个子在他侧前站定。
初观言之前说他暂时听不见,也不知道好了没有。这种场合,今夕也不好主动发问闲扯。
不说话聊天,场面就有些尴尬了。但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善意,今夕伸出手,覆上初观言的右手。
初观言的手指微缩了一下,他抬眼,仿佛疑问的神色。
于是,今夕朝他露出一个友善的笑脸。她笑着看着他,表示自己的善意和安慰之情。
初观言在她的注视下,垂眸,翻手握住了今夕的手,而后,举到自己的鼻下。今夕就这么看着他,只见他闭眼深呼吸了一下。
……
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用力嗅她的手,难道有异味吗!也不说话。定了五秒,只见他缓缓将抓着她的手放在他的腿上,嘴角仿佛还挂着微笑地弧度。
……
这算什么特殊的癖好今夕无语地看着,感觉有点害怕,但念在今日是他父亲的出殡日,不与他计较。
——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清脆的声音在后方不远处响起,吓得今夕赶忙缩回了手。她转身一看,是何夕。
初观言错过今夕的身形,视线落到何夕那明显探究的脸上,眉头微微一皱。
“你好,我叫何夕,我上次在观言哥哥的病房里见过你,你是他的朋友吗?”何夕脸上挂着一脸笑意,客气地问她。
“观言哥哥何叔叔把你捡回来以后,又送给了韩阿姨,非亲非故的,你这一声观言哥哥倒是叫得奇怪。”今夕循声看过去,是一个看起来和她们同龄的小姑娘,她清瘦白净,却比她们要高上半个头。她身旁还站着一个男孩,看起来却比她们都要大上一些。这话问得犀利,但姑娘脸上,却无半分刻意挑衅的神色。
今夕不由得又将视线调回何夕脸上,然而何夕也并未生气,脸上挂着的淡淡笑意还未散去,“何先生是我妈妈的朋友,是他带我回邑海市的。韩阿姨很喜欢我,已经打算收养我。不过何先生说,他以后还是会照顾我。今天早上,也是他亲自来韩家,接我过来的。”
“这么说来‘哥哥’这个称呼倒也不错,”女孩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之前问话中的唐突似得接了这么一句,然后自我介绍道,“我叫谈心曲。这是我大哥,叫谈巳康。”她稍往旁边男孩的方向歪了歪头,介绍道,谈巳康腼腆地点了下头以示回应。谈心曲继续说,“我家与何家,是世交。”
“你们好。”何夕应道。
谈心曲的视线移到今夕身上,刚要开口,却见初观言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拉得更靠近些,然后开口道,“心曲,你一来就说个不停,怎么还不去领花?”
谈心曲看着初观言一直握着女孩手臂还未松开的手,眉头一跳,继而说道,“说的是,那我和哥哥先去领花了,观言哥哥你多保重。”
初观言点头,看着谈心曲与谈巳康转身往领花处走,继而松开了依旧抓着今夕胳膊的手,并未多言。
何夕看着这一幕,心头微动。
而刚刚有稀稀疏疏的交谈声的大厅里,突然又集体静默了,何夕和今夕一致顺着众人的目光,往门口看去,只见门口签到台处立着几个新来的人。一个年轻儒雅的男士,约莫三十来岁,穿一身得体的黑色西服,连里面的衬衫都是黑色的,显得十分肃穆又严肃的表情。旁边相携而来的女士,看起来是他的夫人,一身黑色的A字连衣裙外穿了一件轻薄的薄呢外套,仿佛丝毫感觉不到寒冷的气息似的。人站得尚有些距离,并不能太清晰看到身上的装饰,但今夕注意到她胸口别的胸针,和她的项链一样闪亮,隔着远远的距离,在灯光下闪着华丽而冰冷的光芒。
两人签好字,领了花便径直往何老夫妇方向走。今夕这才看到之前站在这对年轻夫妇背后的是一对中年男子,两个人都上了年纪,却看起来性格大相径庭。两人身形都不高,也都穿着黑色的西服,但一个竖着眉、挺着腰板,一脸刚愎的样子。另一个戴着一副眼镜,远远看起来就有高度近视的沉重感,上了年岁略驼的背反而融合了他的身形弧度,显得更好相处。
——
何夕的目光一直追随在那对夫妇身上,他们已经和何家人聊上了。年轻男人脸色虽然肃穆,却也不显得悲伤,他语调冷淡中带着客气,对何老先生说道,“何叔,你多保重。文信的事情确实让人遗憾,但此时守政更需要您的坐镇。”他眉峰扫过何晨雨手中抱着的孩子以及错后不远处今夕身边的初观言,“当然,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十分乐意帮忙。”
“你太客气了,昀阳。大哥把安行交到了你手里,已经够你忙的了。我虽然一把老骨头,不太中用了,好在晨雨和晨风也是经得起历练的,这些年越来越能独当一面了。”
谈昀阳……何夕眼睛一眯。
“哦,晨风。”谈昀阳无任何语调地重复,似是喃喃之音,忽而又扬起熟稔的笑脸,对着何晨风道,“晨风也回来了,乡村支教好玩吗?”
“很有收获,乡下好风光。昀阳哥不是在乡下住过十几年吗应该也深有感触吧?”何晨风答。
“乡下风光虽好,但地朗星疏,人情不足,到底不如家里。既然回来了,那就好好做,不要让何叔失望。”谈昀阳笑容不减。
何晨风:“嗯。”
谈昀阳感受到一束□□裸带着冷意的目光,眼神一侧,便看到了一个女孩站在不远处。不带遮掩的眼中满满的敌意,却不知缘起。看对方只是一个女孩,他复又调转视线,继续和何家人交谈。
何夕并不想过早引起谈昀阳的注意,所以,当发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后,她立马状似无意地调转了视线。正巧让她看到今夕好奇地盯着刚刚站在门口的那两人。
今夕看这俩人气场不合,看起来也不像是一路人,却一直不近不远地走着,越往里人越多,有人点头示意,甚至有人上前攀谈,但俩人一直保持着那点距离。直到不再有人上前打招呼。
——
俞璆鸣与盛开阳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从1985年两人各分立场后,几乎就没有在同一个场合再出现过了。好久没见,俞璆鸣觉得自己的后背越发佝偻,而盛开阳不知是否因为过于固执到一意孤行的个性,腰板越发挺直。多年不见,两人从身形来看,就十分不同。
果然,四顾无人打扰,盛开阳主动开口,带着一丝自我成就的高傲,对他道,“多年不见,你怎么老得这么快,现在说我们是同学,怕是很多人都不相信了。”
俞璆鸣不以为意,“人活一世,早晚都会老的。我们一大把年纪,何必还那么在乎这些外在虚无的东西呢?”
听他这么说,盛开阳已经冷哼出声,将那毫不掩饰的不屑都写在了脸上。
“倒是你”,俞璆鸣接着说,“这么多年了,你一直不觉得当年自己的决定有错。那我问你,如今你拥有了这么大的权势,你快乐了吗?”
“你觉得我拥有权势就快乐吗你果然还是不了解我。”盛开阳冷瞥他一眼,又将目光落在远处脸色肃然的何政身上,“我早就说过,我并不是为了让自己获得多大的权势和金钱,才这么做。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安行集团,为了能实现安行的遗愿,达成我们当初的期望。我还在坚持做这些,可你早已放弃了,如今还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我!”
“如果你真的还记得安行和守政成立的初衷,那你就不会这些年助纣为虐扶持谈昀阳!”俞璆鸣打断了他,“你看看,你看看这些年他都干了些什么!有哪些事情是真正符合我们当初的期望,是朝着我们当初的设想走的如今守政还在做这些事,但是安行,只怕公司里的大多数员工都不知道公司创立的初衷吧!”
“哼,那是你太默守陈规不知变通!”盛开阳反驳,“天下事,哪有一马平川一条路走到底的为了达到目的,绕一些路也是必不可少的。我们这些年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不断扩大安行的影响力,为公司创造更大的价值。这样,才能发挥更大的效用。”越说觉得自己越有道理,盛开阳神色已经挂上了一些得意和鄙视,“你看看,安行和守政,隔了十二年还能比吗我们在不断往上走,而守政,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走上坡的是你们膨胀的欲望吧。我姑且要看看,你会用什么来证明,你的行为是正确的。”俞璆鸣怒不可遏地扭头。
——
“他们两个各分了阵营。”何夕突然从背后凑到今夕的耳边说话,吓得她整个人一抖。
却见何夕脸上挂着无害的笑,继而说道,“你叫什么我是何夕。”
“我……我叫赵溪清。”今夕答道。
“我们一定是一个阵营的吧溪清姐姐。”
“当……当然。”今夕答得有些迟疑,她微微测过视线,想看初观言的反应。却见不远处的赵华清以快步朝她走来,站到她身旁后,他朝着门口刚刚进来的一对夫妇亲切且平淡地喊,“爸、妈,你们赶回来了。”
那身形略显圆润的中年男性想必就是赵光衍了,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眉目温软柔情的女人,也就是赵华清的母亲李羞蓉。
把赵华清教得这么优秀善良又通人情,这一对夫妇自然是出色的。
李羞蓉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孩子,几乎不做迟疑,将目光落到了今夕的身上,继而她脸挂浅笑却微微皱眉,伸手轻轻抚了抚今夕的马尾,说,“你就是小溪吧,好孩子。以后不用怕了,叔叔阿姨和哥哥,都会像你妈妈一样,做你的亲人,爱护你。”
“谢谢蓉姨。”
赵光衍夫妇未做多停留,俩人认了今夕的脸,便快速往里,与何家人的方向去了。
今夕转头看何夕,但她眉眼微垂、神色不明,一时辨不清喜怒。
“赵溪清,你过来,推我去旁边。”初观言突然发声。
今夕抬头看赵华清。
“去吧。”赵华清拍拍她的背,并抽走了她手里的花。
她再看一眼何夕,但何夕依旧不曾注意她。她只好转身,去推初观言走了。
——
邑海市的葬礼说不上保存得多完善复杂,但对于从未参加过正式葬礼的人来说,那种震撼感足以让人铭记一生了。
今夕从来没有参加过葬礼,这一次,她和初观言站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里,脱离参与的她,以一个局外人般的视角,看这一场悲哀的悼唁仪式,反而更显怆然悲情。
正十点的时候,场内的人停止了各种小声窃窃的交谈,开始自发按亲疏远近排好队,挨个前往瞻仰遗容半分钟,并将花献给了初文信。一圈下来已快一个小时。现场又奏起了哀乐,一群人围着逝者开始默哀。
此刻,只有今夕和坐着轮椅的初观言,站在一旁。今夕低头看初观言,瘦削且略显伶仃,看起来单薄又悲怆的样子,让人觉得心里闷闷地难受。
何夕不知何时已经混到人群里,跟在韩琼玖身旁。一群悲伤的人中,何夕看起来克制又冷漠,不含悲喜的脸上挂着看穿生死般空洞的双眸。今夕远远望着她,觉得她熟悉又陌生。
何政何老先生开始宣读悼词,遒劲而洪亮的声音穿透人墙,和一旁哭得不能自已的何晨雨的哭声混在一起,让人的心犹如被拉扯般,产生突兀而猛烈地撕痛感。
今夕忍不住抓住了初观言的手。
感受到他清冷的手,缓缓反握住她的。不曾很用力,却让人稍感安心。
今夕低头,初观言却并未看她,仍然神色肃穆地望着不远处的人群。
人群中,为首的何老先生读完最后一句悼词,眼眶泛红,却十分克制,未曾掉泪。
何老先生被亲友僵硬地扶下台,请来主持葬礼的工作人员宣布葬礼结束,初文信即将出殡,何晨雨的哭声凄厉而尖锐,穿透耳膜,让在场的许多亲友纷纷擦泪。
韩琼玖扶着何晨雨,作为她最好的朋友,她会陪着何晨雨走这人生艰难的一步。她扭头,轻轻对身边的何夕道,“接下来你不用跟着我了,去和那边那个小哥哥玩吧。”
何夕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不远处的少年,白色的高领毛衣外,穿了一身休闲的黑色卫衣套装,混在人群中,色调一致,但画风却截然不同。
少年可能一早接收到了韩琼玖的拜托,他的目光此刻正落在何夕身上,带着探究和随意的笑。
“不,我想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何夕收回视线,直接回绝道。
“你还是跟着哥哥我吧。”那个少年在刚才那话语间,竟已经走到了她身边,直接拽起她的胳膊就往边上走。一直扯着她离开主厅,来到旁边的休息室。这间客房内只有三两个宾客,但也压制了何夕本要发作的怒气。她略显隐忍,但脸上已浮起一层薄怒,“你干什么?”
“我叫沈寄山,我家和何阿姨家是世交,何阿姨是个很简单的人,你做到这样,已经足够了。”
“你什么意思?”
“你年纪太小了,装得不够。”叫沈寄山的少年,突然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话中带着笑意,“你不喜欢何阿姨吧?”
何夕侧目。
“不要怕,你有什么需求,我可以帮你。”沈寄山往后一仰,整个人闲闲地半靠着墙壁,“我和何阿姨认识十几年了,对她的了解,一定比你多。”
“你为什么要帮我?”何夕从容问。
“你看起来很有趣。”沈寄山不假思索地回答。
何夕斜了他一眼,显然并不能接受这个白目的理由。
“好吧”,沈寄山不以为然地一耸肩,“我一早注意到了你,你心思太多了……”说到这里,沈寄山的眼睛幽幽的看着她,“你想留下。你认为你能掌控赵溪清。你想隐藏。”
连着三个陈述句,说得何夕心肝颤,她直视沈寄山的眼睛,看他眼里满满探究的神色,充满了好奇,甚至显得有些兴奋,“我对你很好奇这是真的。我也很想看看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甚至我想参与这个过程,亲眼见证。”
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变态。何夕不曾多言,心里却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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