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谈氏今夕
1996年4月4日
“你当时都没有看到车牌吗?”
“车牌?什么是车牌?”
“车子后面的编号，你不要告诉我你连车牌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说，肇事的司机下车了，你看到他的样子了吗?”
“没有，我只知道他是一个瘸子。”
“你都没有看到怎么知道他是个瘸子?”
“我听到他走路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所以我想他应该是瘸腿的。”
……
接到父亲的电话后，穿了一件外套就急忙往医院赶。到达手术室门口的时候，赵华清看到一个身形矮小的小姑娘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周围围着一圈何家人。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看来事情有点麻烦。
抬手捏了下鼻梁，他正了正脸色，摆出一脸礼貌端正的浅笑，冲着不远处的人群走去。
“何老先生、何老夫人。”他冲着为首的何政与何周洵美打招呼，又向其余几个点头示意。只见一如既往端庄优雅的韩琼玖回以微笑，而一旁的何晨雨就如同什么都没有看到一般，呆呆地站着，眼神的落点都未曾改变。
“华清，你怎么也来了?”何老先生何政先当兵后从商，见过各种风雨，此刻也最稳得住心神。
“乡下亲戚，”赵华清指了刚刚还备受关注，如今正独自坐着的小女孩。一下子，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只见她刚刚还抬头看着他，此刻快速在众人的目光中低下头去。
赵华清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扬了扬，尔后马上又收敛心神，对何政敬重道，“您也知道，我父母最近又出去度假了，正好听说有个亲戚要来邑海市，我最近学校课少，就回家休息等着。没想到，出事的时候正好被她撞见了。”
说到事故，饶是何政饱经历练，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何老夫人更是有些哽咽。
“文信就这么突然去了，观言在里面生死不知，现场只有她一个目击者，她既说不出车牌号，连肇事司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你说说。”
“是的老先生，您说得对。”赵华清应道，他斜着一双眼往下看，正对上女孩那又惊讶又惶恐的眼神，只听他一字一句端正地说，“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人身上都难以接受，何况我与观言也算是亲如兄弟。不过，”他顿了一下，“刚刚警察已经来问过她了，我想她一个乡下来的丫头也不敢骗人，说不知道应该也是真的不知道吧。现在再追着她询问也于事无补。何况接下来，这个丫头都会暂时住在我家里。不妨先让我带回去，等她缓过神来，说不定还能想起些什么。您放心，能想起来的，我知道后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赵华清说完，恭敬地站在何政面前，半低着头，一副十分恭顺的样子。
虽然一开始，因为内心焦急，何政等人逮着唯一的目击者问个不停，但此时，何政的内心还是担心里面的外孙更多。于是他挥一挥手，赵华清立刻转过身，拎着小姑娘走了。
——
一路亦步亦趋走到了停车场并坐上了副驾驶，看着赵华清将车子开上了路灯昏黄的公路，女孩终于有些回神，转头问身边专心开车的人：“你是谁?”
“你的反射弧会不会有点太长了?”赵华清嘴角扯起一抹不达眼底的笑，但并未回头看她。
“你不是找赵光衍吗?他是我父亲。”隔了一会儿，发现旁边的小姑娘没有声音，赵华清主动说道，“我叫赵华清，以后叫哥。”
女孩没有答话，眼睛看着前方，仿佛在思索。隔了一会儿她又问：“你知道我是谁?”
“你在怀疑我的智商吗?”赵华清笑了一下，这回是牵动着脸部所有的肌肉，拉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我从小区出来的时候，门卫跟我说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来找我父母，自称她父亲是我父亲的旧交。但是刚才在医院，你告诉他们，你今年十二岁，除此以外，只说了你妈妈姓何。我想你应该不想让他们知道你父亲姓谈。”他接着叹了一口气，像是入了回忆，顿了下说，“何阿姨和我妈是大学同学，相交多年的好朋友，当年她怀孕了，谁都没有告诉，但是却第一时间告诉了我妈。再后来她就失踪了……我当时已经十岁了，记得很清楚。差不多也有十一年了。”
“何阿姨出了什么事吗?”余光看她低着头，赵华清问道。
“我妈她死了。”女孩在旁边瓮声瓮气地回答。
赵华清皱了下眉，没有对这个答案表现出惊讶感，只是沉默着，往前开车。车厢一时显得格外寂静，只有路边的照明灯在不断变化光线，照进车内，刷得人脸上光影斑驳。
女孩看着车子一直在陌生的路径上前驶，最后进入了那片满是绿化的熟悉的道路，她垂下眼，身体微微颤抖。赵华清显然察觉到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她小小的手背以示安抚。
“今天那个小哥哥，皮相长得很好。”略带调笑的语气，赵华清道，“等他做完手术，我带你来看他。那小子从小人模狗样，对谁都一副衣冠禽兽的样子。”
“衣冠禽兽?”女孩转头不解地看着他。
“咳，……就是彬彬有礼的意思。”
“噢……”
——
穿过门卫驶进小区已是半夜，女孩注意到门口那个叨嘴门卫已经不在了，换了她不曾见过的面孔。
车往里开五分钟，赵华清在一幢独栋三层别墅前停下。他没有立即下车，也没有开口说话，女孩一时感觉到了时间缓慢流淌的压迫感。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出声问道，不知是为了转换气氛，还是真的突然想起来还没问过她的名字。
“我叫今夕，谈今夕。”
“不知今夕是何夕?很文艺的名字。”赵华清转过头凝视她。别墅门前亮着的灯穿过车前玻璃照进来，今夕看清他闪着光的眼睛，听清他嘴里说的话，心猛得一抖。
“你以后就住在我家里，叫我哥哥。”平静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嗯。”
“为了给你报户口，以后你要改姓赵，名字也要改。……我叫华清，你是我妹妹，叫溪清，溪水的溪。”是个陈述句。
“嗯。”
“那么贵重的项链，先收到衣服里去。”赵华清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胸口正挂着的项链，大小各两颗水滴钻石制成的半翅蝴蝶，单颗小钻都有两克拉。
“以后把它收起来”，一边说，他一边还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小小年纪，不要过分注重装饰。”
说完，也不待她反应，他直接解开安全带下车，然后绕过车头，走到她身侧的一面，打开车门。
夜色如黛，今夕穿过盛水市烟雨迷蒙的傍晚，来到繁星正盛的邑海市，看着车外青年沉稳中略带狡黠的眸子，牵起笑意的嘴角说，“小溪，欢迎回家。”
——
今夕跟着赵华清进入了他的家，以后也是她的家。
在门口换了拖鞋后，赵华清一路带着她直上二楼，然后在拐角第二间房间的门口停住，推开门，示意她进去。
“以后你就住这间屋子。”
今夕入内走了几步，环顾一圈，房间几乎算得上十分简洁且中规中矩的装饰，但是十分实在。
“你应该也知道，早知道亲戚要来，所以在家等着这种鬼话是不成立的。事实上两个小时前我也并不知道你的到来。”他伸手指了指屋内，“房间是整体装修时的基础样式，以后你可以按自己的喜好调整，今晚先将就一下吧。左边的衣柜里，有基本的换洗衣物，可能有点大，以后再采购合身的。洗浴间有洗漱用品，你自取。”他退到屋门口，又伸手指着隔壁那间临近楼梯口的房间说道，“我住在隔壁，你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然后他忽然又坏心眼地笑了，“不过记得敲门，毕竟哥哥是男人。”
“噢……”
今夕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转身向前走，一路拐进自己的屋内，才关上房门。她几步向前，然后倒进了床，小身板软软地陷在了里面。头顶是光洁的天花板，除了一个圆润的贴顶大灯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一片空白。
和她此刻内心的感受截然不同。
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闪现穿行彷徨村石榴树的黑色车子，安安静静地开向远方，没有任何声响传来，那一刻曾让她觉得世界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变成了孤独的默片。金邑小区入口处那辆在夜色中暂停的黑色轿车，突然亮起的车大灯，让一片天空突然晃亮得仿佛暂时失明。那个被撞飞的少年，直直弹起的身影，刺耳的刹车声，都让她心慌头痛。然后她想起不久前，别墅门口的赵华清，在夜灯下站在黑色的车门前，没有太多笑意却始终狡黠明亮的眸子，他说欢迎回家，他说以后她就是他的妹妹了。
有一个洁白明亮、被褥蓬松的家?有一个高高大大、聪明理智的哥哥?这些是真的吗?她简直不敢相信。
越想得多，越觉得脑袋里一片混乱，思绪不清，她用手大力地挠了挠脑袋，又踢掉了拖鞋，缩起脚把脚掌伸入还叠得整齐的被子块里。脚踩进实物的感觉，才让她找到一点点真实。
不过，还没来得及感受脚下柔软的释放感，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今夕快速滑下床，一路“咚咚咚咚”跑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赵华清，手里端着点心，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看到今夕，赵华清原本还算平和的脸上浮起一道皱眉。
“才一转身怎么搞成这样。拖鞋呢?”他探身往屋内一望，看见了床边的鞋子。
叹了一口气，他错过今夕，一路往里，把食物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拾起鞋子，走到今夕面前，半蹲着，放下鞋。
“穿上。”
今夕赶紧穿上。
他站起来，撸了撸她的头发，“以后再着急也要记得穿鞋子，你长得这么小，容易着凉。”
“嗯。”今夕点头。
“吃点东西，然后早些洗漱睡觉吧。”赵华清转身要走。
“哥哥。”今夕在后面叫他。
“嗯?”他转身，垂眸看她。今夕今年十二岁，一米五;而他，二十二岁，一米八五。
“你不问我其他的吗?”今夕睫毛轻颤，问。
“你不知道的，问了也没用。其他的，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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