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见观言

　　1996年4月4日

　　与盛水市相隔一百三十多公里车程的邑海市是闻名全球的金融城市，这里，夜灯照亮行路，天空灿如白昼，生活在其中的人们仿佛永远不知道疲惫为何物。

　　夜里八点半的街道上，刚刚下车的女孩被这突然涌入视线的繁华且繁忙的景象吓了一跳，耳朵里充斥着各种路人的交谈声、马达的轰鸣声、店铺的音乐声，以及路边小摊贩的叫卖声、夜排挡炒菜的油烟声。

　　相比而言，青山绿水的盛水市虽然至今不算发达，但保持良好的环境和整体从事第一产业的劳动分配，使得盛水市的百姓安于现状且不谙世事。他们几乎都会在夜里六点前吃完这一天的最后一顿饭，然后在七点半前，熄灯睡觉。如果在夜里八点半后打开窗户，会看到外面——一片漆黑。

　　有点慌乱、有点新奇，不过，此刻真的好饿，来不及思考太多，这是从小生长在盛水市的女孩现在内心最真实的写照。为了尽快吃上今天最后一顿饭，她加快了步子，在路人的帮助下，成功坐到了正确的公交车，终于在夜近九点的时候，到达了目的地——金邑小区。

　　环顾一片打理整齐的绿化，远远可见疏疏分散着点点星光的房屋建筑，这里是邑海市有名的富人区。贫穷的盛水市年轻人，很多都离开依山傍水的故乡，来到邑海市打工，美其名曰为了实现理想。而实现了理想的邑海精英们，却在这钢筋混泥土堆积而成的铜墙铁壁中，打造起了梦中的桃花源，于是，便有了这座绿化面积覆盖率达百分之九十八的小区。

　　女孩抬头看入口处两侧站着的身着制服的门卫，在夜色中犹如两尊门神。她走到其中一个身侧，礼貌道，“你好，我找赵光衍。”

　　“你是哪位?”门卫看着这个年纪小小且衣着素简的小姑娘。

　　“你告诉他，我爸爸是他的故人。”

　　“你知道他住几号吗?”门卫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的箱包上，对于常年在别墅区工作的他来说，就算从未见过这个眼生的小姑娘，从随行物品来看，也能看出小姑娘出身不错。

　　“不知道”，女孩回答的干脆。

　　“已经很晚了，早点回家去吧，”门卫仿佛了然的表情，然后带着一丝哄骗的语气说，“你这么晚带着东西离家出走，你父母该多着急。要听话，快点回去吧。”

　　“我父母都已经死了。”

　　说话间一对车大灯从小区内转弯处照过来，女孩只看见两个门卫都笑着转身朝车子鞠了一个躬。身侧的这位还打了个招呼，“初先生，回去了啊，路上注意安全啊。”

　　女孩看不清车里的人，不过也能看到模糊的人像在车里点了个头，然后驶了出去。

　　刚三十出头的门卫回过头来，又看了她，抿嘴长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已经略显不耐：“小朋友，和家里人闹矛盾啊，要适可而止。不能因为生活幸福就为所欲为，仗着家里人的疼爱有恃无恐。和父母赌气啊，不能半夜离家出走，更不该诅咒他们。……好了好了，赶紧回家去吧，家里人都该着急了。还拖着行李箱出门……看来很熟练啊，应该不是第一次了吧这样，叔叔帮你叫个车，你赶紧回家，好吧？”

　　“我不是离家出走，”女孩的声音里有些着急，“我真的是来找赵光衍先生的，你帮我联系一下，或者带我进去找一下他，可以吗谢谢你。”

　　“嗯……”门卫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如果真是这样，那也不行。赵先生夫妇一周前出去度假了，还没回来呢。呃……我也不知道他们要出去多久，赵先生夫妇每次出门旅游最少也要去大半个月呢。你还是先回家吧，好吗？”

　　女孩有些失望，但既然人不在，多说也无益，辞谢了门卫要给她叫车的举动，拖着行李箱转身准备走出去。和进来时轻快的步伐不同，她回走的时候非常慢，因为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

　　大路很宽，两边的路灯排得很密，但是路边种的树长得很高大，叶子挡住了部分光，让路上的光线变得晦暗不明。女孩调整了一下双肩包，靠着右边走。

　　一路上都没有行人，隐在树荫下的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遥相呼应的还有她脚上的白色帆布面橡胶底球鞋在夜色中缓慢杂乱且沉闷的落地声响，一如她现在毫无头绪的心情。

　　转第一个弯的时候，她看到一辆车刹停在路边。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车后备箱的地方，似乎是在拿东西。他一身灰黑色的衣服使他的身形几乎完全隐没在了黑暗中。不过女孩注意到他和她一样，脚上穿了双白色的鞋子。鞋子很白，远远望过去，甚至有些夜光的感觉。正是因为这鞋子，她才注意到了车后有人。

　　女孩看着他手上摸摸索索地整理完东西，一手从后备箱中拎起一个粉红色的盒子，一手关上后备箱，正当他打算抬起他闪耀的小白鞋转身的时候，他低头，好似发现了什么。然后他蹲下身，将盒子放在脚边，似乎在系鞋带。

　　一簇刺眼的远光灯从左前方照过来，眼前一白，女孩还未来得及适应这亮度，就听到一声黑夜中格外清晰巨大的碰撞声，前方少年的车子整个往后被撞退了一段，似乎有一个物体被撞飞了，是那个少年吗女孩刚想往前走几步去确认一下，却听到了一串连贯的开车门又关车门的声响，接着，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响起，女孩下意识地往旁边的树荫底下躲，整个人瞬间隐没在了黑暗中。

　　有一个人走过来了但他好像没有发现车后的少年，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她。只在前方听到了脚步逐渐接近的声音，顿了一会儿，又响起了渐渐走远的脚步声，“砰”的一声，应该是关上了车门，眼前刺眼的灯光骤暗，马达声快速远去。

　　女孩卸下双肩包，从阴影中走出来，看到一□□车远去的灯光，她快速跑向少年所在的位置。只见他倒在地上，眉目清秀的脸一双眼涣散了目光。

　　“你没事吧你要不要紧？”女孩焦急询问。他微微偏了偏视线看她，尔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你醒醒，你醒醒。”女孩蹲下，叫了他两声，没有反应。

　　女孩本想伸手推他，尚未触到衣物的手在看到他往外冒血的左耳后，吓得缩了回来。她害怕极了，整个人往后一仰，结果没有力的支撑点，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是书上说的车祸吗他死了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稍微冷静了一下，她站起来，顾不上行李箱和双肩包，直接飞奔向小区的方向。两侧高大瘦削的树虽然被刻意修剪过，但是在黑暗中，依然呈现出不同的剪影。她一路提着一口气向前狂奔，感觉回走的路那么长，夜风那么冷，树木都变成了阻挠她前行的怪物，两只脚“哒哒哒”用力踩向没有弹力的地面，腿有点麻、有点疼。她心里十分害怕，却不敢停下来，在黑黑的路上，一直不停地狂奔，直到看到那个爱叨嘴的门卫，他还在那里。门卫看到她，有些惊讶，尔后又有些无奈，正要开口教育她，却见她急急喘着气，伸手拽到他的衣袖就往回跑，抖索索的嗓音喊道：

　　“救命啊，有人死了!一个哥哥死了!他流血了!你救救他!在前面!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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