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听不见
1996年4月5日
在那个永恒的画面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脸。
“观言，过两天就是周末了，到时候再来玩……你舅舅这几天就要回来了。”
“好的，外公。”
“呵呵……让晨雨在这里住到周末，你看，文信好像有点不愿意呢。”一脸调笑的是韩琼玖阿姨。
“哪里……”梦里的爸爸还是老样子，他瞬间红了脸，“晨雨刚出月子，我这边手头事情比较多，也无暇照顾她和小行，在爸妈这里我更放心。……过几天我正好带观言一起过来，我也好几年没见过晨风了。”
“爸爸，我们走吧。”
……
“观言，蛋糕是不是被你放在后备箱了”蛋糕是妈妈做的。
“嗯，这个天气不会闷坏的”。
“你去拿一下，虽然不会闷坏，但是路上容易颠着。”爸爸不待他答应便靠边停下了车。
“爸，你真是个妻奴。”初观言记得爸爸当时眼角的笑意，记得自己开门下车又关门的一系列动作。本来拿了蛋糕准备回车里，又发现自己的鞋带松了。
“砰——”一声巨响。撞断了记忆的思绪，也把他撞醒了。
——
躺在床上的初观言猛地睁开双眼，脑海中一切的喧嚣归于宁静。诡异的宁静，连一丝人间该有的喧杂气息都没有。
他睁着眼睛，看见头顶白花花的屋顶，模模糊糊，那么陌生。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眼前还是模糊的景象。
他打算先坐起来，刚仰头一点点，就感觉脑袋前所未有的涨裂。他抬起右手，想要摸一下额头，眼睛视线可及之处看到了自己手上插着滴液管。顺着视线再拉远，看到外公、外婆、妈妈、韩阿姨，一个个好像都在说话，不断翕动着嘴巴，看不真切，却没有一丝声响。
真是恐怖的画面……让人内心不安。他再一次试图撑着坐起来，没成功，又跌了回去。扭头看见左手一侧，好久不见的舅舅站在那里，锁着眉。边上还站着一个面生的小姑娘，直直地盯着他。
一切都是这么反常。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
爸爸脑海中又想起了那一声巨响。
不是梦境吧
“爸爸呢？”初观言冲着刚刚已经快速围过来的母亲和外公外婆问道。
话一出口，他终于发现一切不安的源头。他听不见声音!
“爸爸呢!”这次的声音提高了数倍，他感觉自己非常用力地带动胸腔共振，却依然听不见自己发出的半点声响。他十分恐慌，对于从小将一切都做得妥帖无虑的他来说，这种恐慌感如此陌生，让人眼前发黑。
“妈妈!”他大叫，“妈妈!外公!爸爸呢爸爸在哪里!我要见他!”
何晨雨扑过来，手已伸到眼前，却又不敢抱他。这么近，他终于看清了母亲的表情，她脸上挂着泪，一直在说话。但他看不懂嘴型，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外婆在哭，外公不说话，只抱着她的肩。何阿姨远远站着，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眼角。
真是让人感觉绝望啊，初观言心里想。
我听不见声音了吗他抬头看着天花板。
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
……
好像还看不太清楚东西了……
……
也没人能告诉我爸爸怎么样了……
——
——你听不见了吧？
眼前出现一张纸，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
初观言扭头，看向来源，是舅舅身边那个脸生的小姑娘。
只见她收回纸，继续写，再递过来。
——你出了车祸，你爸爸死了。
看到这句话，初观言的瞳孔迅速放大，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虽然初观言的心里渐渐有了“听不见”的认识，但这第一个点破的小姑娘，她那双探究的眼睛，满满都是审视的意味，以如此平淡的状态，继而还如此轻易说出别人内心最不愿意接受的结局，最惨痛的真相。
太残忍了!这个人。
“你胡乱说什么我并不认识你，你给我出去!”带着一丝严厉，却不曾失控。在最初的惶恐和恐惧之后，他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并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自然。
余光看到女孩又低头在纸上写什么。这次，初观言未等她递过来，直接用手挥开，并出声道，“我非常累，我要休息。你们都出去。”
说这话的时候，初观言并未看左手边的舅舅和女孩，而是把头转向了右侧，双唇都在颤抖却依然保持克制的眼神，看向外公外婆以及母亲等的所在方向。
继而他的视线错过家人，落向人群后方的门口，那里站着赵华清和一个女孩。
他记得她。
或者说他记得她的鞋子和身形。在车祸发生的那一刻，巨大的碰撞声让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世界都在眼中颠倒，那一刻，肇事车打的灯光虽然没有照亮整条路，却让背光的他借着光亮看到隐在光圈边缘、半黑的暗处的那个小女孩。穿着和他一样的小白鞋，但她的鞋子系着和毛衣色调一致的粉色鞋带。那么清新甜美，是少女的鲜活颜色。此刻她远远站在那里，他看不真切，但鞋还是那双，她站在那里，还是这畏畏缩缩的样子。
——
“你过来。”初观言插着滴液的手微微抬起，手指向门口的女孩，看高度，就知道不是指的自己，赵华清微微低头看一眼今夕的头顶，略感讶异。
何家的一群亲友也在此时纷纷回头，看到门口站的小姑娘。
何政神色不豫，他已经认出了这个女孩子，她换了衣服，但他一眼认出了那张脸。
——
何夕站在何晨风身侧，此刻刚刚看到门口的今夕，她的肩膀猛地不受控地颤抖了一下。赵华清看到了，继而视线扫过她胸口的钻石半翅蝴蝶，微微一挑眉，一副了然的神色。何夕看到了赵华清的表情，满眼的戒备。倒是其他人，注意力都被今夕吸引走了，没有注意到这些。
今夕站在门口的这段时间，第一眼就已经看到了何夕。此刻她微闪着睫毛，垂下前一刻还紧紧抓在赵华清衣角上的手，慢慢往前，一直走到初观言的床前。
“你好……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初观言并未回答，只是注视着她。一股淡淡的清香传来，让他心神逐渐放松。
而今夕却感到有点局促，又不知道接着该说点啥。
……
“我爸死了吗？”初观言问得平静，却把今夕吓得肝胆一颤，下意识转头去看门口的赵华清，赵华清朝她缓缓闭了下眼睛，以示肯定。今夕回过头，打量病床上的少年，他头上还裹着纱布，除此以外，好像身上没有大伤
她想了想，然后点了下头。
初观言闭上了眼睛。
……
半分钟的沉默。
除了门口依旧淡定的赵华清以外，其他人都以一种焦虑且迫切的眼神看着床上的人，生怕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似的。
然而并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初观言闭着眼睛问，努力维持平静的语调里，不仔细听不出其中微微的颤抖。
“JI…”今夕及时刹住车，“赵溪清。”
门口的赵华清闻言，浅笑。
“我暂时听不见。”初观言说得坦然，说完这话，他睁开了眼睛。
初观言的话引起的震动掀动小范围骚动，何政夫妇等纷纷受到再一波打击，神色黯然。而何晨雨已经哭得不能自抑。
“啊……”今夕猝不及防。她的视线以少年头部为中轴点，小范围扫视过后，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在少年略微讶异的眼神里，伸手穿过他盖着被子的身躯，抓起他垂在另一侧，未插输液管的左手，拉过来，开始就着他的视线，在他手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赵——溪——清。”
酥酥麻麻的触感划过初观言的掌心，伴着淡淡的清香，出奇的、让他内心所有翻涌的不安逐渐平息。他的目光从手掌逐渐移到了今夕的脸上。
“赵溪清。”他轻启薄唇念了一遍。
“我是他的妹妹。”今夕说完，侧身指了指门口的赵华清，赵华清回应她的话题般走到她身后站定。她回头，脸上挂着十二万分诚挚的笑意，重复重点，“妹妹。”
她的目光落在初观言的脸上，看似一脸镇定，其实急于辨识他是否明白了她的话。所以，完全没有看到一旁何夕的侧目。
“你哪里来的妹妹？”初观言被她炽烈的目光烫了一下，本能般得缩回了还被她虚虚抓着的左手，不自在地抬高视线，问赵华清。
“昨天刚捡的。”赵华清状似随意地回答，嘴角挂着熟稔的笑意。
然而初观言并没有听懂。
今夕音节单薄简单的“妹妹”两个字虽然能让他粗粗辨别出来。但从赵华清嘴里说出如此简短的话，他却只看得到他唇型的反复变化。
那张脸如此熟悉，是从小一起嬉闹长大、照顾自己如亲兄弟般的好朋友。
他穿着一成不变的深蓝色系休闲服，以往总被自己调侃无趣。
如此熟识多年的人，现在他连他随口说的一句话都听(看)不明白。
初观言垂下视线，眸色黯然。
“小言动完手术刚醒没多久，需要休息。你们先回去吧。”何老先生何政是何等人物，但看外孙眼神的变幻，立马能知道他此刻心中的想法。之前就早已先入为主不喜欢今夕之后，之所以没有立马逐客，还是因为外孙刚醒，一切都想顺着他的意思来，绝不给他一点刺激。眼下看他伤神，立马下逐客令。
赵华清如何能不了解他的想法。只对他礼貌一笑，然后单手搂过今夕矮小的肩，道，“走吧，等他好些了，我们再来看他。”
“嗯。”今夕再看初观言颓唐失意的样子，心中一片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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