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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双生分离


  1996年4月4日

  天空闷闷地响了一下午的雷,却只有零星的细雨,隐忍地洒落。时值四月,虽然已经过了最寒冷的冬季,但轻盈的雨没入单薄的衣衫上,依然会让人的心头感受到丝丝寒意。

  盛水市明山县,政府最新拨款铺建的水泥马路尚且泛着还未干透的暗黑色。何晨风在这只能供一车通行的乡间小路上驾轻就熟地开着在明山县尚不多见的大众帕萨特。

  从早上开始一直断断续续下着的雨透过开着的车窗飘到他搁置其上的胳膊上,没入衣衫内,此刻他的脑海里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而觉得胸中有一口闷气始终无法舒缓。

  右前方的马路边上出现了一棵已经冒着新芽的石榴树,何晨风及时打着方向盘小转,看到了电话中描述的红房子。

  这栋二层红砖楼房是乡村中都不常见的空荡简陋,甚至二楼还有个别房间的窗户还没按上,只留着个毛坯雏形。何晨风停好车下楼,直走到大门敞开的底楼正厅,正厅中,除了简单粉刷过的水泥地面,只有一具尚未盖上玻璃顶盖的暗黑色木质棺材停在正中。一个小女孩独自站在棺材旁小声抽泣着,虽然在黑色的连衣裙上套了白色的绞花手织毛衣,但这一抹惨淡的白色在这个阴冷的天气里反而衬得她的身板更为单薄、身影更加孤寂。

  何晨风踏进大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孤冷、清淡得仿佛没有任何其他颜色的黑白画面。

  听到脚步声的女孩抬起头,看起来十二三岁的样子,身形矮小清瘦,但五官却十分清丽,垂顺的长发在头上用黑色的绸带扎了一个清爽的马尾。这是何晨风第一次看到这个孩子,同校女老师何怀音的女儿。

  ——

  眉眼与何怀音很像,连那柔弱怯懦的神色都一致,何晨风心中这样思量。

  何怀音是他同校的同事,两人都是美术老师。在这所乡村小镇的学校里,有两位美术老师是一件十分了不得的事情。

  何晨风是五年前来到这里的,当时听说学校已经有一位画技出众的美术老师的时候,何晨风有些不屑地在心底想,未见过大世面的农村人对画技出众的定义是不是太低了他相信自己的实力,相信自己一向为人称道的出众审美和取材角度,相信自己是优秀的,至少在这样一个乏人问津的乡村学校里,一定不会有人能与自己相提并论。不过当他第一次在那个简陋的美术教室里,看到安静作画的何怀音时,何晨风推翻了自己事先的一切妄断。

  这个女人的眼角眉梢都是柔情,披散着一头长发作画的样子仿佛自带光芒,那张橙黄色基调的画作中的夕阳仿佛要照进他的心里,温暖他的灵魂。

  这五年里,何怀音可以称得上是他在艺术范畴上相谈甚欢的知音,但也仅止于此。何怀音在生活中表现出的内敛个性甚至可以称之为孤僻,她从不参与任何热闹的聚会场合。何晨风只隐约知道她也和自己一样来自大城市,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她结过婚,她有女儿。

  是的,安静而温和的她,在这相识的五年内,只有听到女儿出事的时候慌乱过、急切过。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的女儿。何怀音总会用各种拙劣的借口推脱,她从不让自己周围的人见到她的女儿,甚至听说,她的女儿一直待在家里,从不上学。

  ——

  现在,女孩就站在何晨风面前。那相似的眉眼,还有那眼睛里如出一辙的隐忍,都让何晨风心感落寞。何晨风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何怀音视如名作想谨慎珍藏不为任何人觊觎的珍宝,却是在何怀音的葬礼上。

  “不要哭了”,何晨风的手落在女孩单薄的肩上,试图安慰。他又张了张口,却无从说起,只能让声音哽在喉头,徒劳地在女孩的肩上又拍了拍。

  “谢谢你来参加她的葬礼,”女孩的目光直视她,带了一份坚定和……祈求何晨风在她的眼里捕捉到这样的情绪,呆了一下,只听见她继续说道,“我妈是一个孤儿,我爸在我没出生的时候就过世了,你是她在这里唯一的朋友,所以,我冒昧打电话通知了你。非常感谢你能来送她。”

  “她是我的朋友,这不算什么。”何晨风回答。

  接下来,两人相顾无言,只徒然地站着,仿佛在等待什么的开始或终结。说真的,这是何晨风第一次经历死亡,年轻的他如今也才三十一岁,未经过太多的人生动荡,也实在不知道在这样的场合该有些什么样的表示。

  随着时间过去,何晨风却觉得总有一道目光在盯着自己,让自己心生寒意,眸光落下,不期然一低头,便看到了女孩正盯着自己,依旧是刚才的那个坚定和……祈求的眼神,何晨风只觉心头一颤。不料女孩却突然敛去视线,缓步走到墙角,拿起包,从包里拿出一卷纸,然而重新走到棺材旁。

  何晨风略感疑惑地开口问,“这是什么?”

  “我妈最喜欢的一幅画,我以前年纪小,不小心撕坏了。昨夜我凭着记忆中的样子,画了一幅,让她带走。”女孩抬头看向他,同时抬手举起了手中的画卷端到他面前,“你要看一下吗?”

  何晨风从她手中接过画卷,慢慢展开,视线落到画上的他精神瞬间为之一振。这正是当年第一次见到何怀音时,她画的那一幅夕阳图!只是,相比当年看到的那一幅,这一幅的笔触细腻程度更胜当年,色彩的调和也做得更好。然而,从这随意卷起的收纳方式看来,显然在这个孩子心中,这幅画作只是简单地作为送给自己母亲的永别礼物,并不似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般认真装裱。

  “这是你昨夜画的?”何晨风再开口时,声音中带着一丝微微的震颤。

  “恩”,女孩看着他。

  “你学了多久了?”何晨风追问。

  “我妈爱画画,我闲着无聊的时候会画着玩,没有认真学过。”女孩答得坦然。

  “你画得很好,”比你母亲画得更好,何晨风在心里说。

  这个孩子看起来这么小,居然有这样出众的绘画天赋,让他感到非常惊讶。何况,他还记得当年看到的何怀音画的夕阳图。有了对比,更显天资卓绝。

  “从小,我妈就说我有画画的天赋,”顿了一下,女孩转头看着门外院子正中间种的石榴树,继续道,“每当我无聊的时候,我就会画画。它可以打发很多时间,让时间走的更快。”

  “何先生.”

  “嗯?”

  “我叫何夕,今年12岁,从今天起,我想跟着你。”褪去所有晦涩的伤感和情绪,少女的声音如此坚定。

  ——

  盛水市明山县东北角的彷徨村,是一个人口不超过一百人的小村庄。在村庄的中心,有一座常年被荒草环绕的村仓库中心。所谓的仓库中心,其实只有一间不足二十平方的破败小屋和前面一大片已经被重物碾压得凹凸不平的水泥空地。小屋里收藏着每年收稻时节,村里挨家挨户都要用到的打稻机。小屋外,这块空地除了在收稻时节会堆积着大量等待收打的稻子外,只有一张锈迹斑斑的长铁椅,独自霸占着这块空旷荒败的场地。

  一个看起来大概只有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坐在这张铁椅子上,椅子上垫了报纸,她小心地坐着,微微晃动着两条腿。四月初的天气并不和暖,外面又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天的雨,天色擦黑的傍晚,外面几乎没有走动的人。但她坐得淡定自在,只是抬眼盯着远方的一棵石榴树。

  虽然隔着两个岔路,但前面只有平地,石榴树在这个季节虽然尚未回绿,却也十分打眼。良久,远远可见一辆黑色的汽车绕过石榴树,向更远的前方驶去,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迅速消失不见。

  女孩低头,撸起粉红色毛衣的右手袖口,露出一个链子十分宽松的手表,表针指向下午六点。

  她松开手,双手撑着身侧,然后跳下椅子,拍了拍屁股,背起放在一旁的双肩包,拖着身边的行李箱走了。

  ——

  她出了仓库中心,一路向东,双肩包和手里拖行的行李箱虽然已经陈旧,但低沉的深棕色以及交叉的L和V的字母依稀可辨,彰显这套箱包昔日购买时的价值不菲。铭牌上有红色的字母缩写,印着HHY,昔日的主人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乡下小镇的交通并不便捷,女孩在车站等了近二十分钟才终于等来这班开往市区的公车。没有任何人为这个年幼的孩子送行,所以,上车时她也没有回头。可是当车子启动,道路两旁的风景快速后移,女孩心中绷紧的弦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一滴眼泪从她的左眼滑落。

  所幸,她靠着左边的车窗坐着,随手抹了一把,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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