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叁拾伍
身后的渔村还在烈火中熔化，燃尽的烟灰时不时地飘进他们的嘴里。第六爻轻吐的这三个字，让墨珏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僵硬。原来，自从上次陈建安的事情之后，他便对这个墨珏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于是，便派遣自己手下的二十七骑暗自对他们进行调查。
就在他们一行人到达青鸾阁本部的时候，二十七骑的密信也在那时递交到了第六爻的手上。信上不仅仅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墨珏的身份，就连她背后的组织，有什么人，目的为何，也都写的一清二楚。
原来，自从后梁被灭国之后，余下的人们四处逃窜，最终在如今大宋与西夏边界附近的一个小山村中苟延残喘。虽然后梁覆灭，但后梁人的心里却始终怀揣着复国的念头。于是，他们便在那个山村里重新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政权。他们从不与外人交往，也不轻易离开山村。一代一代，复国已然成了这些人的一个信仰。而朱墨珏，就是后梁唯一一个还留有朱家血脉的人。
然而，有政权的地方，就会有纷争，有漩涡。墨珏的养父家，祖祖辈辈都效忠大梁。因此，在后梁覆灭之后，新的政权建立开始，新的梁王便下令，大梁第一大将军之职位，就由他们家世代世袭。
随着时间的推移，新的后梁人渐渐地开始厌倦了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复国的念头也被慢慢地淡化，墨珏的养父察觉到了这一点，担心后梁复国不成不说，还会永远地变成历史。于是便连夜闯进当时的皇宫，找到了梁王——墨珏的生父，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担心。然而，令他未想到的是，梁王非但没有听进去他的话，反而觉得后梁成为历史已是必然，想要亲手结束这个自欺欺人的国家。
墨珏的养父没想到梁王竟和其他人一样，被眼前安逸的生活打散了复国的信念。便联合了其他大梁重臣后代，偷偷成立了一个只以复国为己命的组织。他们先是买通了宫里的一个妃子，而后又通过她让刺客偷偷潜入了皇宫，从皇后那里将刚出生的孩子给偷走。继而又将梁王抓捕，囚禁了起来。当时的梁王登基不长，孩子也只有墨珏一个。只是，墨珏的养父怎么样也没想到，皇后为了保住后位，竟撒谎说自己诞下的是一名皇子。
得知真相的将军勃然大怒，便让陈建安的父亲将皇后带走赐死。然而陈建安的父亲因与皇后是旧识，不忍下杀手。便将她送上了去往宋辽边界的船上，让她自生自灭。皇后因感恩对方留她一命，便将一颗救命的还魂丹赠与了他。而这颗丹药，之后，也救了自出生就体弱多病的陈建安的性命。
墨珏的养父不想因此就放弃复国大计，便编了一套好听的谎言，将墨珏监视在自己身边。待时机成熟时，便推崇她为新的梁王。若是她不肯，或出现了其他的差错，他便会命令一直监视她的韩芷柔和陈建安杀了她，自立为梁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陈建安因感恩皇后的救命之恩，所以并没能完成他交代的使命，只是带着假韩芷柔远走高飞，不再理会这些事。而朱墨珏虽然知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却也没有动过复国的念头。于她而言，自己不过是从一个为了别人而活的朱墨珏，变成了可以选择的朱墨珏。
而现在的朱墨珏，只想平静，安稳地，过完这一生。
“朱墨珏？”
宋轶不解地皱着眉头，他见第六爻说这话时正看向自己新婚的妻子时，便也转头一同看向她。
“想不到，青鸾阁号称江湖情报第一的教派，竟连一小女子的名字都会搞错”宋轶心中虽揣着疑问，但面对敌人，他自知是不能让对方牵着走，他缓缓伸出手，一把搂过了墨珏的腰，“不过，也是在下忘了介绍，这位，便是与我成亲不久的，韩家小姐，韩芷柔。”
“既然如此，那便是在下认错了人……”第六爻双手环抱，不冷不淡地说到，“只不过，堂堂宰辅的大公子，怎么突然亲自来这样一个小渔村？还烧得人家渔民们，无家可归？”
未等宋轶张嘴，第六爻便一个箭步冲到了宋轶面前，右手做出锁住了宋轶的喉咙，墨珏和其他人想要靠近，却被第六爻瘆人的目光逼退，他将脸靠近了宋轶，小声地说：“莫非，这里有公子的仇人？”
“呵，第六爻，这里有没有本公子的仇人，都轮不上你多管闲事！”宋轶邪魅地轻笑着，“我知道你武功高强，即使我手下的人一起上，都未必近的了你三尺之内。只不过，你若此刻杀了我，怕是你往后的路，就更不好走了……”
“公子是在威胁在下？”第六爻冷漠地俯视着宋轶，“公子的命，我第六爻还看不上……”
“哦？”宋轶歪了歪脑袋，笑的更加轻狂不屑，“那这手，是想要作甚？”
第六爻低垂着眼睛，收回了靠在宋轶喉咙上的手，冷冷地说到：“赵千九的命，我保了。”
“这，可有点难办啊……不如，你我做个交易如何？”宋轶用手揉了揉被捏疼的脖子，“我可以放你们离开这里，也保证从这到青州都不会有人为难。不过……”
第六爻背对着宋轶，身体不停地颤抖着。他的右手握紧了拳头，像是再用一点点力，整只手的骨头都要碎掉。他思衬片刻，便将怀中的一个信封丢给了宋轶，“切记，看完后销毁。我可不想再牵扯上无关紧要的事。”
“阁主放心，我宋轶一向信守承诺。”宋轶将信封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怀中，继而转身挥挥手，“我们走！”
而一直站在原地的赵千九，直到宋轶一群人走远了，才敢靠近第六爻。她小心翼翼地问到，“你方才，给了他什么？况且，宋轶明明已经被你控制住，为什么你还要和他做交易？”
“不过是不重要的情报罢了。拿来交换一路平安，划算的很，更何况……”第六爻看着阿九，又转头看了看不远处因恐惧而紧紧锁在一起的渔民们，“因为我们，他们连家都没了，总要补偿人家才是啊……”
虽然隔着黑铁面具，但阿九仍然能透过面具看见第六爻眼中的温柔。她缓缓走到村民们的面前，但对方却因为害怕而一直往后缩。
“各位莫要害怕，我们和刚才的人不是一伙的，不会伤害你们的。”
见此情况，牧尧也走到了村民们的面前蹲下，用他那温软如玉的微笑与山泉般清澈的声音安抚着这些村民。其中那个差点丢了性命的耄耋老人突然抓住了牧尧的手，激动地说：“牧，牧将军……你是，你是牧将军……”
牧尧被老人抓的有些吃痛，他没想到如此年岁的老人，手劲竟如此之大。更让他搞不清的是，老人一边抓着他的手，一边痛哭流涕，嘴里还不停地喊着“牧将军”。
“老人家，我，我不是什么将军……”
“不不不，你是牧将军，属下就是再老眼昏花，也断断不会认错的……”老人顾不上自己狼狈的模样，只是紧紧抓着牧尧的手。
“您说的牧将军，指的可是前护国公，牧致远？”
察觉到端倪的第六爻突然走过来，二话不说就抓住了老人的胳膊，迫不及待地询问。
“喂，问话就问话，你干嘛这么粗暴地拽老人家的胳膊啊。”阿九看不过第六爻的这幅样子，便没好气地指责。
“抱歉，我一时心急……”第六爻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粗暴，便道了歉，然后继续转头询问老人，“老人家，您方才称自己为‘属下’，莫非，您是牧致远的旧部？”
老人转头看了看第六爻，或许是他刚刚救了自己的命。对于这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并没有产生太多的怀疑。只是点点头，继而又叹了口气，说到：“我曾是牧将军的副将，跟着将军也打了不少仗。将军虽然严厉，但对待部下却是如同手足。记得那时候，将军还年轻，我们一同讨伐贼寇，他不仅与我们同寝同食，更是亲自为战死的弟兄们诵经超度……”说到此处，老人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两行老泪流淌在河床一样的皱纹上，“牧将军，怎么可能造反，这大宋江山都是他亲手替那姓赵的打下来，他怎么可能造反……”
被抓着的牧尧此时已不再想要挣脱，只是重重地低着头。老人突然叹了口气，看着牧尧，说到：“我第一次跟着牧将军上战场的时候，他就像你这般年纪……这眉眼，这神情，和牧将军当年一模一样……”老人伸着手，颤颤巍巍地想要抚摸牧尧的脸。
牧尧忽的抓住老人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眼圈含泪，哽咽地说到：“老人家，我叫牧尧，您说的牧将军……他，是我爹……”蹲在一旁的阿九，不忍看下去，便起身走开，而一直站在原地的茧只是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你是，少，少主……”老人惊讶地看着牧尧，“难怪啊，难怪你与牧将军如此相像……”
“老人家，我爹他，没有谋反……”牧尧看着老人，犹豫了一会，继续说到，“先帝他，也没有迫害我爹，这一切，都是迫不得已……”
老人欣慰地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而后，他又不解地问到，“将军他，如今在何处？可还安好？”
“我爹他……他……”牧尧说着说着，眼泪便已夺眶而出。喉咙像是堵了棉花，发不出声音。待他平复了一会，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老人。老人听闻后，先是觉得讶异，而后又只觉得惋惜。
“唉，将军一生金戈铁马，最后却落得如此……而如今，你却拜在他生死兄弟的门下，更是为了……”老人说着，看了赵千九一眼，“要么说，这世间造化弄人。你爹护了先帝一生，替他征战天下，而如今，你阴差阳错地也做出和你父亲一样的选择，因果轮回，怕是如此了……”
“老人家，你方才说，你是牧将军的旧部，那为何又隐居在这？”第六爻打断了老人的话。
“唉，大侠有所不知，将军出事之时，我们这些原本跟着将军的旧人，是想在法场救将军出来。于是就一直潜伏在离京城不远的小渔村里，奈何行刑前，突然得到消息，将军竟在牢中暴毙，妻儿也当晚处死……无奈之下，我们便给将军与其妻儿立了一个衣冠冢，把将军之前赏赐给我们的东西统统埋葬，以祭奠其在天之灵……”
“所以，你们就一直坚守在这个渔村，即使生活再困难，你们也不肯离去？”第六爻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渔村如此破败，村民却对这里不离不弃。
“是啊，我们当时以为，将军的家人没了，能替他立碑哭丧的，只有我们这些旧人了……”
说到此处，老人的眼泪又一次地止不住。
“别说了，蒋伯，现在我们的村子已经被烧得一干二净，莫说祭奠将军了，就连我们自己的安身之处，都没有了……”老人身后的一个年纪较轻的男子缓缓地从后面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是啊，我们还是先赶紧找到新的住处……”
“万一刚刚那群人再找回来可不得了了……”
“就是啊……”
因为大火烧毁了渔村，村民们一个比一个都要恐慌。他们相互安慰，却又相互营造紧张感。
“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会负责到底。”一直没有说话的阿九不知何时突然走到了众人面前，松散的发带被风吹落，长长的头发披散着，手中的蚀骨扇上，螭龙盘莲的图案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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