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叁拾陆
烈火渐渐熄灭,只留下呛人的烟灰味道。第六爻让茧联络二十七骑的其他人,将这些渔民接回青鸾阁分阁暂时安置。牧尧站在河边,双手不停地抚摸着十鸣剑。嗓间隐隐约约发出低鸣,听不出他的心情。
和他站在一起的,是赵千九。两个人都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武器,手却还在颤抖着。
“你在想什么?”
忍不住的阿九先开了口,她转过头,一潭眼眸,波澜不惊。
“那你呢,又在想什么?”
牧尧没有看她,只是抚摸着剑,漫不经心地回答,或者是询问。
“我么”阿九将扇子小心收好,双手抱在胸前,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在想,如果没有我,是不是就没有刚刚这一场悲剧。如果没有我,是不是,你也不用经历那一段你死都想抛弃的过去。”
“是么……”牧尧低下身子,捡起一块石头,在水面上打了一个漂亮的水漂。
“如果没有你,也许这个被人遗忘的村子不会被大火烧光。如果没有你,也许我这辈子,随着时间,可以将过去的事情慢慢淡忘……”说到这,他轻轻地咳嗽了几声,喉结上下滚动,沙哑的声音坚定又带着颤抖,“然而,即使没有你,我爹娘也不会复活。即使没有你,宋成早晚也会将我爹的旧部铲除地一干二净。只是,若是没有你,蒋伯便不会再见到我,恐怕这一生,他的心魂都要被过去的记忆蚕食。若是没有你,也许,我永远都要将一个无辜的人当成仇人,抱憾终身。”
说完,阿九突然苦笑,笑着笑着,眼泪竟混着漫天飞落的烟灰,画花了她的脸。
“所以,我就和被大水淹掉的蚂蚁别无两样,有,或是没有,都无意义……”
“若你的存在真的毫无意义,先皇又何苦费劲心思留下你!”安排完一切的第六爻听着这两人的对话,终于还是忍不住地打断。他一如反常地认真严肃,脸上似有若无的愠气让阿九有些不敢正视他。
第六爻似乎察觉到了她心里的疙瘩,便蹲了下来,用他的右手轻轻抚摸着阿九的头顶。慢慢地,阿九似乎也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心里那种说不清的烦躁与焦灼也逐渐降温。
“阿九,我们没有办法去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甚至有些时候,就连将要发生的事情我们都无力阻止,只能连眼皮都不眨地盯着,看着……”温暖又厚实的手掌慢慢地停在她的头顶,“每个人的存在都有他的意义和价值,而这所谓的宿命,不是逼迫,不是强迫,更不是什么胡扯的命中注定,而是即使你知道自己会牺牲,会痛苦,也终要头也不回的选择。”
“选择么……”
阿九似懂非懂地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第六爻,忽的将他的手打开。她径直地走向了蒋伯,她的心里仍旧乱地像揉在一起的渔网,与其说第六爻的话让她更懂的自己,倒不如说是平静了她的情绪。
“你不应该和她说那些……”牧尧冷冷地在第六爻的耳边说到。
“总好过你说的那些。”第六爻冷笑一声,略带的嘲讽语气让牧尧觉得有些不快。
“蒋伯,你不跟他们一起走么?”
阿九扫了扫地上的石子,坐在了蒋伯的边上。
“不了,人老了,不想走了……”
“那,您以后打算去哪呢?”
蒋伯没有回答阿九的问题,而是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阿九。阿九被蒋伯的眼神盯的有些不自在,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还是做错了,蒋伯却突然抓住阿九的胳膊,缓缓说到:“丫头,我这辈子,就是个行军打仗的大老粗。人情世故的东西,我不懂。我跟了牧将军几十年,而后又在此隐居了这些年。如今,既已找到了少主,我就也没理由继续苟且地活着了。”
“那,您的意思是,要跟我们一起去青州?”
蒋伯布满皱纹的手渐渐捏紧了她的胳膊,说:“你们此行去青州,什么目的,你可知?”
蒋伯的话听得阿九云里雾里,僵硬地摇了摇头。
“哈哈哈……”蒋伯忽然大笑,“丫头,啊不,我应该尊您一声,殿下。”
“不不不,蒋伯,不是,您这……”
蒋伯摆摆手,意思是让她不要紧张。
“你也不必紧张,我并没有故意调侃你的意思。”蒋伯叹了口气,“唉,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少主既然选择了你,老夫自是也为殿下马首是瞻。只不过……”
“不过什么?”
“只不过,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得头可回了啊……”蒋伯浑浊的眼睛写满了担忧与心疼。阿九虽是听不懂蒋伯话里的意思,却也大概理解个□□。
“喂!好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来了!”
第六爻和牧尧将木船整理好,将行李放到了船上,便转而喊阿九。
“蒋伯,我不知道您刚刚到底是想跟我说什么,不过,即便是稀里糊涂地走上这条路,那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蒋伯看着阿九的眼睛,微微一怔,如此迷茫却又不惧的神情,他也曾以为自己不会再看见。
“该出发了,蒋伯,我们走吧。”
阿九说着扶起蒋伯,上了船。茧在安排好村民之后,便也回到了船上。小小的木船,一行五人,各有各的心事。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大如汤盘的夕阳挂在天边摇摇欲坠,阿九坐在船头,呆呆地看着前方。莫名其妙塞过来的身份,稀里糊涂地被追杀,现在又坐着一条小船,去青州那么远的地方找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木盒子。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似乎已经搞不清,这些事究竟是命运的安排,还是自己的选择。
忽然,木船停了下来,然而距离他们预计停靠的村庄还有一段距离。茧如此毫无预兆的动作,让精神恍惚的阿九险些栽进水里。
“怎么了?”
阿九回过头,却只见茧将手指放在嘴边。慢慢握紧了腰间的佩剑。阿九也察觉到些许的不对劲,绷紧了神经,手轻轻伸进衣服,想要拿武器。然而一旁的第六爻却抓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而后,指了指坐在棚里的蒋伯,意思是让阿九保护好蒋伯。
阿九进了船篷,发现牧尧已经紧紧地抓住蒋伯的胳膊。他见着阿九进来,并没有说话,而是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阿九像他俩一样紧紧地贴在船篷边上。
而就在阿九将将稳住自己的身体,木船突然狠狠地摇晃,蒋伯因年老所以重心不稳,便摔倒在船中心。谁知,船底忽的被凿开一个大洞,蒋伯摔倒的一瞬间,阿九似乎看到了有一双黑粗黑粗的手将蒋伯拉进了水里。
不熟水性的阿九一时间不知应该怎么办,想要下去救蒋伯,却无奈自己并不会水。就在她焦急之时,牧尧却不假思索地跟着蒋伯潜入了水中。阿九没辙,只得踉跄地跑出船篷,此时木船已经进水,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要完全下沉。刚一出船篷,阿九便看见一个身着白衣,身形瘦弱的男子。
此人身形瘦弱,呼吸的节奏却十分平静且冗长。他双脚踮尖稳稳地站在船头,虽然他脸上蒙着白纱,但他身上独特的味道阿九却死都不会忘。那是师父最得意的自酿,十年一酿,一酿十年。此酒香气不浓,但饮过之后,身体便会将这股独特的酒香保留半年之久。而上一次启开这酒,便是在牧尧的木屋……
喝过那酒的人,除了眼下这几人之外,就只有杜雲的师父,斩划。而眼前这人的身形,却与斩划极其不符。阿九闭上眼强迫自己回想起当日的场景,她想起,那日众人喝过之后,斩划想要带走一坛,师父不同意,于是二人当众比剑,过了几十招,二人仍未分胜负,于是,师父便让斩划带走,说是送给他的那只小狐狸……
“你是……是……?”阿九一边说着一边摇着头,“不可能,这不可能……”
只见白衣男子并没有理会阿九说的话,他用剑轻轻点在船身,发力,船体立刻失衡。毫无准备的阿九大叫一声,就要跌入河里。阿九闭上眼,心想,这次也许是当时偷懒不学水性而吃的最大的一次亏了。
“阿九!”
站在船篷上的茧纵身跃下,在阿九的身体将要触碰水面之时,茧将她拦腰抱起。受了惊吓的阿九仍旧闭着双眼,环抱自己的这双手似乎很熟悉。但是是什么时候呢?是谁?像是尘封了很久被遗忘的酒坛子,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熟悉的酒香经过时间的沉淀,产生了另一种炙热。
茧抱着阿九站在船篷上,因为过度担心而无法控制的情绪,使得她的脸被泪水侵蚀。阿九缓缓睁开眼睛……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我真蠢,你就在我身边,我竟会没发现……”阿九伸出手,胡乱地在茧的脸上擦拭着,“我怎可以,忘了你……”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茧对她温柔地笑着,熟悉的荷花香,是小时候她给她绣的香囊的味道。
“渐衣姐姐,是你,对么……”
阿九将脸埋在茧的衣服里,任性地紧紧地抱着茧的腰。被抛弃的记忆,顺着这根带着荷花香的绣线,再一次,织就在她的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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